继而手指一挥,令人将左钰架出去,她想要起身,转瞬那张魔鬼面具晃在眼前,长长的指甲一根根掐住她的肩,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那面具上的嘴徐徐往上,一寸寸咧开,脸谱后圆凸的眼珠子宛如鬼魅:“小姑娘,你娘不要你了,从这一刻起,你也是一条无主孤魂了……”
她的瞳仁不断地收缩,视界溃裂,恶魔的笑容叠为重影,充斥在整个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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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阵嘈杂在她脑子里炸开,柳扶微骤然惊醒,连连喘了好几口大气,呆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这个梦,明明很久没做了,为何会在今夜……
不,已不是夜晚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从榻上坐起,踱到桌旁,见壶里的水所剩无几,正欲叫人,忽听一阵诡异的声响,就看到窗外守卫的影子直挺挺倒下。
柳扶微攥着茶壶僵立在原地,听到吱呀一声,那颗本就突突直跳心脏简直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不、不会吧?
她是对大理寺没什么信心来着,也不至于菜到这个程度吧?!
不及思量,门开了,就见一道人影手持一个什么兵器猛地撞进来!
她全身的血液霎时冲到头顶,心道“我命休矣”,饶是如此,不忘将手中茶壶往前掷去——尽管她知道这玩意儿根本没什么卵用……
但听“咚”一声闷响,来人就这么被铜壶砸中面门,仰头倒下。
“……”
柳扶微飞快躲开,一个错眼间看清了这名“真凶”的样貌,着实愣住。
这不是薛达薛公子么?
她以为自己看岔,边后退边回头多看了一眼。是了,他衣裳上还留着受刑的血痕,嗬,敢情他不止给顾盼传授邪术,连善后的活儿也包揽了?
不对,他不是已经被关到牢里去了,也没听说大理寺的牢门是纸糊的吧?
只愣了那么一瞬,薛达倏然睁眼,十指张开如僵尸般地伸了过来。与此同时,一股沉稳力道拎着她往后一甩,一柄长刀拦下了这一扑袭,待她堪堪于门边站稳,卓然已将薛达再度敲倒在地。
卓然将人反绑在门边柱子上,继而起身去探门口守卫的脉息,见没大碍,这才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看向她:“柳小姐没有受伤吧?”
“我还好。”
“现下寺内不安全,言寺正命我先护送柳小姐回柳府。”
大理寺……不安全?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薛达会跑出来,还袭击我呢?”
“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倒也不必说了。没迈出两步,就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朝这边来,她循声望去,见两伙人于前方院子内斗杀厮搏,频频后退的那拨是大理寺的守卫,而攻击一方竟是……百花阁案的那群来大理寺“寻求庇护”的公子哥?
有个浑身是血的官吏踉踉跄跄跑过来:“卓评事,大多数兄弟都和少卿他们出去寻人了,眼下人太少,还是没挡住……他们见人就砍,听不懂人话似的,牢里兄弟都被砍伤好几个……”
“不是都拷上了?”
“正、正拷的时候就……”
卓然骂道:“奶奶的,见鬼了!”
的确是见鬼了。
十来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都是长安城有名的酒囊饭袋,平日里连弓箭都拿不稳,在面对差不多人数的大理寺守兵,怎么就突然发威且居于上风?
再一细看,他们眼神迷离,嘴巴微张,全跟失了魂一般,挥出的手势都调调一致,莫不是被人操控?
“这会不会就是傀儡线?”那小吏比卓然见识广博些:“我听闻操纵傀儡线,需得以经脉驱之,而身中傀儡线,不仅脉络受控,神智全不由己,便如牵线木偶,任人为所欲为。”
卓然悚然:“还真是……那不是袖罗教的邪术么?”
第6章
柳扶微一听“袖罗教”,心中起了一个激灵。
即使不是江湖中人,多少也听过一句民间歌谣——“一庙一圣现尘世,一妖一魔灭无踪”。这“一妖一魔”中一妖,指的不就是天下第一妖教袖罗教么?
卓然悚然道:“那他们劫走的那个老太婆,不会是袖罗的教主吧?”
小官吏呸了一声:“可别乌鸦嘴了,她要是教主,我们今夜岂不是都得一起玩完儿!”
不提还没发现,那堆人里其中董公子居然背着一个灰衣老媪,在其他人围成的保护圈中木然前行,董公子双眼无神,老媪亦是闭目垂袖,不省人事之态。
柳扶微忍不住插嘴问:“你们大理寺自己抓来的人,自己都不晓得是谁?”
卓然道:“有些人犯事被捕,脑门上没刻名字……哎,但愿这老太婆不是袖罗教教主……”
她问:“是又怎样?”
“是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话音才落,公子哥们身手忽然变快,敏捷如飞凫,剑刃使得习习生风,简直化身成当世一等一的高手,顷刻间就杀到屋门前。
柳扶微生怕殃及池鱼溜回房内,卓然拔刀而出,在“先送人离开”和“先助阵”之间犹豫一瞬,转向那小吏:“可见到言寺正了?”
才说完“了”字,一道破碎的寒光疾闪而过,有两个掠影于半空中短兵相接,“当”的一声,言知行当先旋身落地,一抬眼,一道倩影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是个身着翠水薄纱的女子,明明头手皆戴枷锁,还不忘拢一拢头上发髻道:“寺正大人未免也太凶了,往常你不都一向怜香惜玉的么……”
言知行举剑在手:“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去过百花阁了?”
那女子见他气急败坏,掩唇一笑:“来百花阁有什么可丢人的?你们少卿还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呢……”
“妖女!休得在此妖言惑众!”
“寺正大人不乐意见我,何不放我们离开,总好过让这些贵人少爷跟着我们受累呢……”
言知行冷然道:“你以为单凭这几根傀儡线,就能将人从大理寺带走?别妄想!”
那女子红唇一勾,忽尔双臂高抬,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朝后背扭转,众目睽睽之下竟将自己的脸和双手从铁铸枷锁中“缩”了出来,但听“咔咔”几声诡异的响动,她又将自己扭曲的脸庞扶正,恢复了那一番芙蓉娇嫩之貌:“那就试试嘛。”
她手中软绸成了条节节带刃的长鞭,反手一挥,密密麻麻的冰刃如雨水般袭向大理寺守卫!言知行飞身劈去,转瞬挡下大半,双方打出了旁观者都看不清人的阵仗。
卓然再不能袖手旁观,对那小吏道:“柳小姐拜托你照顾了。”
那浑身是血、站都站不太稳的小吏道:“哎——”
卓然人已掠身加入战团。
小吏无奈,一瘸一拐踱到窗边,将佩刀递进来:“柳小姐,不是我不想护你,主要是我现在看你都有三个重影来着……”
一口气没换上,人已栽倒在地。
柳扶微:“……”
一墙之隔,是一群不知是鬼魅还是傀儡的玩意儿在大杀四方,按说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无端遇上这阵仗没吓昏头都算胆量过人,此情此境她还能顾得上把小吏拽进屋做简单的包扎,若非双手染了血,她简直想给自己来点掌声鼓励鼓励。
约莫是这两日发生的离谱事太过密集,以至于她内心开始对“不就是见鬼了么”形成某种适应,甚至产生诸如“敢不敢让我更倒霉些” 的念头——
好吧,权当赌气一想。
诚然她仍有点懵,大致上也晓得这妥妥是遇上了邪魔外道的劫狱现场了。
要说这类场面在各类奇侠怪志里是屡见不鲜——什么几大名门正派围攻某魔教教坛、死了十几年的鬼王重生归来血洗某城、要么就是蒙受不白之冤堕入魔道的回来复仇……
姑且不论结果,通常在收尾处都少不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种无人在意且必可少的惯用词。
嗯,说的就是外边那拨摇摇欲坠的大理寺守卫、以及隔“墙”观火的路人甲譬如她。
柳扶微自知力有不逮,只求觅得一个藏身之处待他们这波打完再出来。可四面八方打的如火如荼,厢房内也是够简陋的连个柜子也无,床底还是实心的,要藏也得说有地儿。
不然躺尸装死?
一想起前头薛达那疯样,以及卓然他们提到的“见人就砍”,又飞快打消这念头。
她重新蹲回去,手扒着窗沿探出一双眼,但看卓然几度欲要欺近那老媪,都被公子兵的剑阵拦下,其余人马更处处挂彩,颇得狼狈。她很快会意:公子们身份尊贵,大理寺唯恐有闪失担待不起,这才捉襟见肘,但这保守打法,又撑得了几时?
缠斗中的言知行一个倒跃站在墙头,冲下方的人大声道:“操纵傀儡线的另有其人,就在当中,速速找出!”
那妖女脸色微变,显然被言中。她又笑道:“言寺正果然厉害,不错不错,若非扮成你们的人,奴家又岂能轻易脱身?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