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般心软……”圣人轻叹一声,“不说你爹这些年诸多荒诞行径,当年他背着朕对你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若非为了你……他的位置,朕,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此话着实令司照一惊。
圣人一抬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送你至神庙修行,本以为神僧们能够修补你的慧根,未曾料到会让一座罪业碑将你困住……”
老人家缓缓起身,步履蹒跚道:“当日得闻天书降世,朕初时心中着实不忍,亦不愿你为那虚无的仙缘舍去性命,但之后辗转反侧,唯恐大渊社稷真有一劫,才……”
原来那时,不止是父王,也不止是皇叔,就连皇祖父也起了牺牲他的念头。
圣人佝偻着腰步至窗边,“你写给祖父的信,爷爷每一封都拆了,不回,是不知该如何回……”
尽管早已猜到,此刻亲耳听闻,难免黯然。
“照儿,你可……会怨怪皇祖父?”
司照没有立刻回答。
纵然如此,皇祖父已是世上最关心他的亲人了。
“当年是皇祖父亲自送我至神庙,恳请师父救我一命,孙儿这条命,本是皇祖父所救,唯有感念,谈何怨怪。本是孙儿……让皇祖父失望,未能够开启天书。”
圣人回头,愧疚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也许这才是天意。”
司照敛眸。
皇祖父道:“听顾儿说,你的罪业碑上已然无字,想必是经年修行颇有裨益。此番你救下灵州,朕亦深感欣慰。”
司照为祖父斟茶的手微顿了一下。
看来师父,并未将罪业碑文尽现之事告诉祖父。
司照心头莫名一松。
“至于修补灵根之事,祖父自会另想他法。”
“一切得失皆乃孙儿的修行,有没有灵根于孙儿而言已不重要,望皇祖父莫再为此事劳心。”司照诚然道。
“你啊,现今说话行事倒真是愈发的有佛性了……”圣人见皇孙不愿再提,亦掩去了满面痛心,“也罢,此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皇爷爷年事已高,却另有一桩事放心不下。”
“若孙儿力所能及,当为皇祖父分忧。”
“是你的婚事。”
大概话锋转得太快,以至于司照微微愣住。
“我……”
“自你十四岁时朕便想着要为你议亲,你呢,每一年都有新的借口,巧立名目、花样百出,呵呵,如今你自己看看,皇室宗亲之中,过了十八还未成婚的,是不是就剩你一个了?”皇祖父叹了一口气,“今时今日,不能再以年少为由搪塞朕了。”
司照难得的现出些许窘意。
“孙儿于神庙修行,早已无尘世之心,何况……”他顿了一下,“我五感未愈,娶妻怕是误人幸福。”
原本还一脸慈爱的圣人终于正色:“皇嗣关乎社稷,你乃我大渊皇储,这是你理应尽的责任!眼睛既已复明,若再反复推辞,朕明日就颁一道选皇太孙妃敕,令百官各自举言十四岁以上的嫡女孙女,朕,亲自来为你选妃。”
司照神色微微一变,起身抬袖:“皇祖父三思。”
“朕知你向来淡泊于女色,也不曾要求你妻妾成群,但选太孙妃之事迫在眉睫。待你成了家,至少那帮老臣就不能以此为弹劾,某些风声自然也会淡下,届时……”
话未说完,忽见有人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跪身通禀:“陛下,昭仪殿派人急禀,小公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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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湛蓝,纤云不染。
一道金黄的阳光探入屋中,透过轻柔的床帐,轻飘飘地洒在身上,烤得整个人暖烘烘的。
“小姐,日上三竿啦,再不起,小心老爷又把郎中请来给你诊脉了。”
柳扶微舒舒服服伸着懒腰,听着小婢女阿萝的抱怨声,打着哈欠道:“阿爹也真是……我才回家几天,连睡到自然醒都不让……”
“小姐,你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郎中都说你是‘阳气不足’……哎,别又倒下去了,先洗把脸……”阿萝递上温热的方巾,就着自家小家脸上一顿轻轻揉搓,“前些天一直阴着,难得放晴,可不得出去晒晒太阳,补补阳气?”
柳扶微清醒了些,伸手捏着阿萝的脸颊,笑道:“你是不是昨晚又背着我偷吃好吃的啦,脸蛋怎么都嘟噜起来了?”
“才没有!”
回来好几日了,柳扶微依然没有太多真实感,每日一睁眼总会本能地担心又回到那凶禽蔽日的山野、阴森可怖的幻林、海浪涛涛的岛屿,非得调戏调戏自家小婢女,才敢信自己是真的回了柳府,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阿萝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心疼道:“小姐在外边定都没好好吃饭,腰都小了两圈,之前的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
柳扶微自然不会说这是脉望的功劳,一听“吃”字,忍不住问:“厨房做什么好吃的了?”
这几日,柳府厨房没个停歇,是二姨娘亲自张罗来了新的厨子,变着花样的捣腾三餐。
自是柳常安吩咐要给闺女补身体来着。
她起得晚,除了早餐外,本该是午膳吃的透花糍都蒸好了,再配上羊汤馎饦和新鲜出炉胡麻饼,可谓是食指大开,吃得甚是满足。
“你且慢点,先吃面暖暖胃……”
柳常安改不了饭桌上挑人吃相的毛病,尽管态度比从前温和,依旧影响了柳扶微的胃口:“阿爹今日不早朝啊,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家里……”
“也不看看都几更天了,早就下朝了……”柳常安道:“爹接下来有一桩三司要案,这几日就住台院里了,回来拿些衣物……你人感觉如何?可还觉得困倦?”
“精神好,胃口也好呢。”
二姨娘端来果盘,闻言哎呀一声:“有我给阿微补好身子,一定很快养回去。”
柳扶微冲姨娘投去一个笑眼。
柳常安看她气色确实不错,坐下身道:“待过几日,爹带你一起拜访左府,好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
柳扶微持箸的手一顿:“其实他也就是……顺便带我回来的,而且,我不都已经道过谢了么?”
“救命之恩随随便便一声谢字了事,传出去,是我柳家家风不正。”柳常安倏地板起脸来,“何况左少卿救你绝非顺便,你被劫走之后,他就向朝廷多次告假,你以为他是干什么去的?”
院外玩木剑的柳隽忍不住插嘴道:“明明是左大人失职,才会让阿姐被歹人劫走的……把人救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
“小孩子懂什么,念书去!”
柳常安瞪去一眼,示意周姨娘先带开柳隽,目光又转了回来,“爹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卓评事也解释得很清楚了,左少卿他亦有苦处。”
她默默放下碗筷。
回府后没两日,卓然就上门来录口供,专程告诉她城门口劫难的后续。
“并非左少卿不愿护你,只是那日他跌进过轮回鬼井之内,受了极重的内伤,活下已是奇迹,若失了如鸿剑就更不可能护得了你……柳小姐脖颈被划开时,少卿大人在第一时间斩断了傀儡线,这才不至割到要害,他昏倒之前还抱着你不放,是……我们无用,敌不过那袖罗教妖徒,才会让他们又将你劫了去。”
柳扶微说不上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沉默许久后,反问:“这些话,他为何不自己来说,要卓评事来说?”
卓然:“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作主张……哎,我这不是不希望柳小姐误会下去嘛。”
她想起在柳府门前自己一迭声的质问,左殊同却连一句辩白也没有,就那样离开了。
***
柳常安拿指节在饭桌前一叩,将她游离的神思敲回来一些:“这回大理寺对你确是破例了。”
她的种种经历本应皆录入口供之中。
那日卓然过来,却是一不问袖罗岛,二不问玄阳门,甚至还一本正经暗示:“当年袖罗教将你弃于半途,之后你被接到老家歇养,此回长安受玄阳门案牵连……幸得我们少卿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唔,有要补充的么?”
“……”
虽然她明确告诉阿爹这一年来未受到什么折辱,但,一个妙龄女子被困于妖岛上将近一年,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理寺肯配合着将这套说辞录档,确实可说是……格外关照了。
她那时,瞄见门外的阿爹拿袖子摁干泪痕,想坦白的话也给咽回肚里。
女子名声,事关嫁娶,事关将来……
换作是过去,她自会想方设法圆好这个谎。
但对于一个命格薄如蝉翼之人,此间种种,似乎已不再重要了。
当初是想,学会灵域术,可利用脉望来调整自己的寿期。
直到郁浓离世,才知道这根本只是一场异想天开。
脉望带出的灵力与恶煞之气并存,凭空多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时有恶鬼侵扰神魂,非得逼她想方设法趋之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