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70)

  他的音调陡然一提,“我没有!”

  这一吼,生生吼来一阵疾风,将她逼退好几步。

  司照搀稳她, 感受到急遽冷却的空气,道:“先别激怒他,这里一草一木似乎都受他心绪所扰。”

  柳扶微这才想起,若戈望崩溃,心域也将崩塌。

  所幸戈望并未继续发飙,而是抱头回蹲。

  司照问:“他是不是并未清醒?”

  “看样子是。”柳扶微回忆着袖罗教藏书洞关于解决心魔的相关笔札,上前道:“戈将军,当初你答应过我要将情根归还的,可还记得?”

  戈望两眼迷茫,浑然没听懂她的话。

  司照:“什么叫‘答应过你’?”

  “……误会,回头解释。”

  还真不算误会。

  找戈望要情根这一出,在雪林中她握住陋珠的那一刻,她就已想起了大概。

  前因虽然模糊,但她那时确是拦下了戈望的马车,表明自己的身份、出示了郁浓的信物:“郁教主离开你时怀了两个月身孕,你们的女儿叫橙心,是在辛未年七月出生,只是,如果将军不归情根,她是活不到十七岁生辰了。”

  彼时她本不指望戈望会信她。

  这种跑人跟前,随便说个出生年月说你和旧情人有孩子,怎么瞅怎么像要逼对方喜当爹。

  所以在戈望赤红着眼,抖着嗓子问她郁浓如何死的时候,她确感意外:“她为你补心后,身子就大不如前,你们的女儿也是因此不见天日。”

  既是要戈望乖乖交出情根,她也就毫不客气:“当年若不是我郁教主为将军您补心,您早已是个死人了,既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代她将情根讨回,应不算个亏本买卖吧?”

  令她意外的是,戈望居然没有拒绝。

  只是现在……

  他看上去似乎没太认出自己。

  这就棘手了。

  柳扶微踱到树旁,试着观察一下内部结构,尚未触到树干,就被一股灼热的戾气烫得手一缩。

  树内隐隐卡着一颗黑色种子,司照道:“心种究竟是何物所炼?”

  “心种,是将自己的一瓣心炼为种子的样子,种入人最深的执念中。”

  “可有拔除之法?”

  “拔除不难,翻土取出,损其根茎就好。但现在……”柳扶微指了指几步外浑浑噩噩的戈望,又一指树畔黑气,“他完全认命,任凭魔气缠身,我就是想强行将心种抠出来,也得找一丝缝隙才好下手吧。”

  司照对此间规则不熟:“可否告诉他外边的情况?”

  “不行。”

  “为何?”

  难得赶上太孙殿下的盲点,柳扶微道:“那我试给你看。”

  于是对着戈望煞有介事道:“戈将军,您有所不知,你被青泽种下了心魔,玄阳门已乱作一团了,望将军能配合我一起拔除魔种。”

  戈望比常人迟缓了好几拍:“青泽……不是已经死了?”

  “他死而复生,如今他欲要报仇……”柳扶微看他双眼半睁半闭,声音都加大了,“将——军——听得到么?”

  戈望幡然一个激灵:“是了,他要报仇,他要我抵命……”

  她又变着法将外边的情况转达,结果大差不差。

  柳扶微冲司照甩了个“看吧”的得意眼色。

  向来宽宏大度的太孙殿下,被她这一眼瞥出了一丝小小情绪。

  他下意识揉揉眉心,发现在这地方揉哪都是白揉,放下手:“他对于青泽、郁浓还是有反应的,可否让他知道,当日青泽并无害人之意?”

  柳扶微无奈耸肩:“再加深他的愧疚感,岂不是越陷越深?”

  “你怎知他是愧疚?”

  “他陷在这儿,难不成还是反复回味自己多么英勇无敌,一刀砍死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小舅子?”

  “你能感知他的心绪?”

  “我就是因为共情能力强,才进得了人心。”

  他一反常态流露两分莞尔之色,“没看出来。”

  “没骗你。”柳扶微看他如此说,“闯心时不说十分感同身受,两三成也是有的。不过人的情绪本就容易相互影响,稍有不慎,某些执念透到自己身上……我教……我是说袖罗教曾有一任教主,就是因为闯了不该闯的心域,结果出来后自戕而亡了。”

  “你现在有受戈帅影响?”

  “我才不会被影响呢。”柳扶微蹲到灵树边,试着拿脉望去戳,“什么天书,什么预言,我只知道,没有发生过的事,就是没发生,已经发生过的事,才是事实。”

  她的侧脸被雾气笼得朦胧,像是微微出离于世情之间。

  一转头,又恢复如初,“哎,也不知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司照收起出了神的双眸:“还有半炷香。”

  “咦?怎么算的?”打进入心域,她对时间的感知就模糊了。

  “我是……”

  是捂着她的耳进来的,掌心触着她的颈脉,不过他到底没告诉她自己一直在默数她的心跳,只道:“究竟可否拔除心种?若不行,当及早离开。”

  她伤脑筋地挠挠头,看向不远处浑身上下满颓丧的戈望:“我需得先想明白,他明明难过,为何非坚信青泽会屠戮生灵呢?”

  “也许,只是不愿意面对。”

  “嗯?”

  “就像幻林中,你不也想过抛弃你的念影么?”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抛弃或是挽回,往往是一念之差。”司照兀自分析,“若能减轻他的愧疚,或是转移他的怨念……”

  经他这么一点,柳扶微还真想到了什么:“有了!”

  她重新踱到戈望跟前:“将军?哎,我仔细想过,其实此事将军并未做错。”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同第一声质问简直判若两人,不止是司照,戈望也愣了。

  她正儿八经道:“青泽本就是妖,他们本就生性残忍……”

  戈望闻言,一反钝态:“阿泽……虽为妖,心性却是至真至纯、至勇至善,他卫灵州多年,从未做过一件有损生民安危、人间道义之事!”

  “您这是被他们给骗了呐。”柳扶微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状,“他哪里会爱灵州、爱百姓?他会留下,纯粹是为了郁浓,当然,郁浓留下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将军,实在是情根在您身上,哪知将军怎么都不肯归还情根……”

  “一派胡言!”戈望抖如筛糠,“这么多年阿浓始终以真心相待,那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我都铭记于心……她对我是真心的!”

  柳扶微继续道:“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她既是你的女人,就应该无条件的站在你这边,岂可盗取天书呢?说不定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天书,又说不定,那青泽和她本就是一腿……”

  戈望陡然怒吼一声,一股煞气劈面而来,司照眼疾手快带她往后一跃,堪堪避开。

  与此同时,她朝树看去,感到一股力量欲要顶开外边的魔气,她适时将手中的刀掷入树干,炸开团团黑气。

  煞气散开,灵树露出了本貌。

  是一棵胡杨。

  刀锋将缭绕的黑气吸附,树下根茎逐渐清晰,乃是戈望七情六欲。

  柳扶微五指一拢,宝刀瞬间回到手中,乖巧地变幻为指环。

  这一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司照盯着她指尖戒,眸光微动。

  她摊开手:“看。”

  掌心中躺着一枚血红色冰晶。

  正是魔种。

  丝丝缕缕煞气慢慢剥离戈望的躯壳,直到倒竖的头发落下,他已变成苍髯如戟,沧澜浮面的中年模样。

  当心域中的人恢复本貌,便是恢复了本知。

  戈望低低看着自己的双手,环顾四周一圈,目光最终才落回到她身上。

  “你是,阿飞?”

  柳扶微这才上前一步,“我方才所言全是假话,您切莫要放在心上。戈帅心中执念过重,无论我如何说,你都听不进去,这才……”

  这才想到用别的情绪取代。

  人也许可以承认自己卑劣,从而自悔自恨。

  若然发现在乎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笑话,一刹那的怒足以冲破愧疚。

  ——再给他安一顶绿帽子,效果加倍。

  那厢浑然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司照摇头道:“胆大妄为。”

  加剧戈望负面情绪,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柳扶微道:“不是有你兜底嘛。”

  司照目含谴责:“我在此处接近虚无,兜得了什么底?”

  忽听戈望道:“殿……下?”

  两人循声侧首。

  司照:“戈帅看得到我了?”

  戈望目光难免有些古怪:“殿下为何会和这妖女一起?”

  “……”

  她还愁自己妖女的身份说啥都不可信,这下简单,司照三言两语道清外部局势,道:“我们正是为此闯入戈帅心域。”

  柳扶微立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取回郁教主的情根出去救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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