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67)

  兰遇一脸懵:“说实话,我连地脉是什么都……”

  柳扶微二脸懵:“我也……”

  谈灵瑟娓娓道来:“人有筋脉,地有地脉,得地脉处,便如长安之下有龙穴。玄阳门洞天福地,在此修行,灵力尤盛。但在十七年前,灵州与周围其他地域并无二致。”

  柳扶微这回续上了前情:“他们是借天书,改地脉?”

  谈灵瑟点头:“近年玄阳门地脉总生阻滞,一直心存再召天书之心。”

  柳扶微看了一眼缠满绷带的指尖,心道:看来是梅不虚认出了脉望,才会有此论断,我的这枚戒指当真能召唤出天书?

  兰遇不关心这些细节,只问:“你是苍老的传人,天下阵法了然于胸,就没有破阵之法?”

  谈灵瑟:“不是没有。”

  柳扶微吃惊扭头。

  谈灵瑟:“若能切断地脉,也是个破坏之法。但此刻四处屏障,能飞出去的也只有苍蝇了,又如何去切断外面的地脉?所以说,破阵的法子有,我们做不到。”

  兰遇不由啧啧称奇:“这种‘轰’一声就都一了百了的时刻,谈右使还能如此淡定,真是令人佩服。”

  “教主既然醒了,她自然有她的法子。”

  柳扶微:“?”

  “不是教主你说的么?任凭玄阳门捅破天,于你也不过是小小伎俩。”谈灵瑟理所当然看向她家教主,又指了一下她的指尖,言语未尽之处是说:神戒已归,您也应该支棱起来了吧?

  兰遇觉得有理:“对哦,你那么笃定让我表哥带你一起,定是心有成算吧?”

  “……”那是救人心切,才想起进戈望心域这一招,哪有什么成算?

  之前脑子没毛病吧,居然和谈灵瑟吹这种牛?

  司照已从空中回廊的尽头踱来。

  “守门的玄阳弟子皆已染了心魔。”他道。

  如果连守门的都染上了,就更别说里头的人了。

  青泽……当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

  三更天。

  戈平眼见戈望身体渐衰,又一次问:“梅掌门何时救我父帅?”

  “妖人受审亦需时间,小戈将军稍安勿躁。”

  连澄明先生都去了宫观问审,此番只留了个看人的长老,他原地兜了几圈,忽听“笃笃”叩门声,一开,看清门外两人:“殿下?符小姐?”

  司照点了一下头:“戈帅情况如何?”

  “还剩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万一那妖人死活不肯开口,那我父帅是不是就……”

  司照一手搭上他的腕,那串一念菩提珠泛出了一缕黑光。

  “去关门。”

  戈平只当太孙殿下要说要事,才转身,但觉后颈猛地一痛,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出手的是兰遇。

  他半蹲下身,拿出一根绳索将人捆成粽子,完事了拍拍手:“彻底沦陷。不过哥,我还以为你这菩提串只是普通佛珠呢,竟是能辨人心魔的法宝,我说呢你有事没事拉我手,原来防着我。”

  柳扶微也点头:“难怪。”

  自家表哥是情敌,兰遇在这种时候也不忘黑他一把:“我就说他这人心思重……”收来一冷瞥,瞬间收声。

  司照看向柳扶微:“时间不多。”

  看守戈望的玄阳门长老也被染上心魔,由谈灵瑟调虎离山,以挪移阵法将其挪至雪林,最多也只能困上小半个时辰。

  戈望的脸枯如一张干瘪的菜叶,数步之距,已能感受到周身散发着的濒死气息。

  司照自袖中取出一根燃香,道:“人一旦进入心域,时间会相对慢于现世数倍。一炷香,当抽身而出。”

  柳扶微也没什么把握:“只有一炷香?”

  “不行?”

  “行。”左右都是一劫,只能孤注一掷了。

  她将缠在指间的布带解开,坐下身,一手按住戈望的心口。

  所谓进心域,也是一种将灵魂剥离自己身体之举。

  不论进自己的,抑或是旁人的,第一要义就是静心凝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默念心决。

  然而,熔炉烁动的光还是能越过眼皮,风刮着树、打着窗,一切声响都在搅扰——

  她紧咬着牙关,神魂在要出窍不出窍的边缘。

  “这……行不行啊?”兰遇情根寄于她身,颇有几分感同身受,“表哥,我听说这种移魂类的术法也有危险,一个不小心三魂归不了位……”

  司照将燃香递给兰遇,示意他闭嘴。

  她听到他说:“外面的嘈杂与你无关,只管听自己的心。”

  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耳,霎时间万籁无声,只余心跳如鼓点,既重且急,一下一下荡在耳畔。

  须臾,心的跃动感也慢慢淡了,成了一声声浪潮拍岸的声响,像入了梦魇般,她极力张开沉重的眼皮,但见自己正轻飘飘浮于墨空,云雾缭绕之下依稀可见树与池。

  成了!

  未料到一试即成,她摆动着手臂想往下“游一游”,忽听身后有人道:“这是戈望的心域?”

  她惊诧着回过头:“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许是触到了你。”一袭轻黄的衣袂在款摆飘动,在暗处颇为扎眼。

  “……”钻人心域本就是袖罗教的独门奇技,她跟着郁浓学了那么久,从未听过有这种拖家带口的情况啊。

  不及多想,一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凭空涌起万丈瀑流,将天地淹没于暗河之中。

  饶是心域中的水不至于呛人,一阵紧一阵松的浪潮卷得人眩晕,她道:“糟了,这是入魔的前兆……”

  “可有制止之法?”

  她看到头顶上方团团黑雾中,闪着数十颗碧幽幽的光。

  “那些琉璃球是他的记忆……打碎一颗先!”

  话音落下时,他已出了手,但他在这域中一切为虚,所见皆非实质。

  司照道:“我不行,得你。”

  柳扶微想起,脉望在心域能幻化成她在现世中用过的物什。

  她试着凝神,脉望犹如活了一般,凭空在手中生出了一只弹弓、一颗弹丸。

  这弹弓颇为眼熟,司照一怔。她瞄向一颗琉璃珠,一拉布筋。

  弹丸“嗖”的飞出去,打了个空。又一发,落空。

  ……

  周遭的浑流将她的方向感完全冲散了,晕头转向之际撞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回头,看向自后揽住她腰的太孙殿下,诧异道:“你碰得到我?”

  “看样子是。”司照手臂一拢,将她牢牢抱死,“拉弓,我数到三。一……”

  感受到太孙殿下使出了与旋流截然相反的力道,待“三”字一落,她应声抬手!

  啪嗒数声,琉璃珠连连碎裂,视线模糊成一片,继而急遽下坠,坠到一团柔软中。

  她低下头,见自己躺在一堆血尸上,惊骇得尖叫一声蹦起。

  “别怕,这是幻象。”司照道。

  她当然晓得是幻象。

  幻象的上空,仍是一片翻江倒海;其下,是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这么光怪陆离的重叠在一块儿,莫名给人一种荒诞感……

  “这是在……屠城?”

  准确说应该是正在屠城。敌匪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哀鸣交啼,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应是天晟二十四年,灵州两日。”司照沉声道。

  二十五年前,灵州曾被突厥兵破过城,因官民抗拒不降,杀掠践踏无所不至,实是惨绝人寰。

  哪怕这幻象置身于淡淡烟雾中,远不如现世真实,这血腥场面也足以令柳扶微这种闺秀小姐作呕了。她道:“二十五年前的话,戈帅他人也在城中?”

  司照:“若我没有记错,他所在的龙武军在去前线途中遇袭,赶赴灵州时,城池已被屠戮当中。”

  又一幕屠刀落下,她抬臂捂眼,竭力不去听刀下小儿的啼哭,“有看到戈将军人在哪儿么?幻象是人的执念,心魔很可能藏身于其中一道执念之中……”

  司照环顾一圈。突厥兵匪忙于烧杀抢掠,未见戈望踪影。

  但幻象若为当事者亲身经历,戈望不在此间,这一幕又因谁而存在?

  但听“嗖嗖”破空之响,十数个突厥兵的脖颈齐齐被一不明之物割开,血如泉涌。

  破落的屋檐下,一个少女踱步而出,一身红裳仿佛要与这血淋漓的色调融为一体,格格不入的是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以及一脸置身事外的笑意:“阿泽,你不是说不管人的死活么?”

  郁浓。

  饶是回忆里的一抹剪影,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屋顶上坐着一个乌衣少年,一头银发在天光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光泽:“是他们太吵了。”

  “是我们阿泽心软。”

  “不是。”

  “下来说话,仰脖子很累。”

  明明一张冰山脸,郁浓招招手,他还真就跃身而下,见她绣花鞋染了血渍,不大高兴道:“笨阿浓,说了拿鸡就走,谁让你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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