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58)

  梅不虚:“殿下初来灵州,对江湖事恐怕知悉不深,那袖罗教新教主阿飞手中有一件深不可测的法器,此法器可令其在瞬息间控制他人意识,唯有天地熔炉阵法,方能反制。”

  “眼下戈帅未醒,利用他引蛇出洞,还是太过冒险。”司照沉吟道:“此时整个玄阳门置身于阵法之中,难保青泽不会趁隙而入,故技重施。”

  老掌门显然没把话听入耳,“殿下多虑!既是老夫所布阵法,老夫自会一一辨明。入玄阳门者皆已接受过排查,那青泽如何混得其中?”

  司照越深思脑壳越疼得厉害,不由以手扶额。

  “区区魔影,就算有此居心,我玄阳门绝不惧他。”梅不虚道:“殿下此行受挫,是我门中徒儿护全不周,待他们伤好后自会以门规论处。”

  不悦之意难掩,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了。

  司照道:“我自无此意。”

  “多谢殿下/体恤。我玄阳门自会竭尽全力救戈帅性命……”梅不虚睨了一眼他腕间的菩提,“殿下重伤未愈,恐生心魔,且安心养伤罢。”

  ……

  梅不虚以言相激,是不想让自己干涉他的决定。

  玄阳门自是有心救戈帅,但如此兴师动众,只怕不单是为了救人。

  倒更像是……想要擒下阿飞,或者,是阿飞手中的法器?

  司照直觉此事另有玄机。

  虽然他的直觉可能毫无价值。

  连这最后的感知,恐怕也将失去了。

  其实,人失去五感仍存于世会是什么样,他不是没有体会过。

  那日天书尽碎,而他为启天书耗尽灵力,很长一段时日,都沉溺于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那种感受,既非昏迷,亦非入梦。

  是灵魂深处入了旱象,生命的域河积起摊摊死水,漫天尘埃散在干涸的空气中飘散。

  依稀感受到周围有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能呼吸,能思考,有痛觉,不会有人知道。

  他于罪业道行走,孤独与死寂本为修行,奈何心间有了裂缝,过往种种可怖与折辱会反复纠缠,每逢此时,耳畔会萦绕起一人说过的话语。

  “殿下本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听闻人间一年,天上一天,天上的神仙睡个觉、聊个天,不晓得要错过多少人间事,我们一人一貌,一人一种人生,一人可尝百味,天哪能尽晓我们的意?”

  “依我看,道不同你便是妖,苟同才是友,说方是圆是他们,说圆是方是他们,说不定,逆天的还是他们!”

  一句话,是一缕微弱的光,轻盈地落在灵魂灼烧处,痛楚便可削减一分。

  ****

  直到再度醒转,睁开眼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王,父王的第一句话是:天书所现究竟为何?

  他许久未说话,喉咙干涸得发不出声。

  又听父王问:毁天书者藏身于知愚斋,你有否看清是为何人?

  五感淡薄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他已经不太记得因自己沉默而暴怒的父王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在父王离去那日,他半搀着赶到神庙门前,听父王对师父说:此子不知悔改,罪无可赦,断不可令他下山祸害苍生。

  之后,他回到知愚斋,一人一鸟,日行罪业道,夜扫桃花林。

  日复一日,别无二致。

  直到有一日除杂草时,无意间碰到了罪业碑,碑文再现,那“未犯之罪”现出了汉文。

  “或因你开过天书,”七叶大师看过后说,“或离你将犯此罪时候将近。”

  那碑文上所刻禅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司照道:“此意……为何?”

  七叶大师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为何生情……会是罪业?

  他出了一会儿神:“恕徒儿愚钝。罪业碑说我有罪,可天书又择我为主……父曾说过,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既然皆是上天的旨意,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七叶大师思量良久,摇头道:“天意难测。”

  **

  此后,他独坐于罪业碑前,看着石上碑文,从天明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

  待到第三日,他跪拜于七叶大师跟前:“徒儿决定下山。”

  七叶大师道:“可想清楚了?”

  “徒儿留此是为赎罪,亦是责任。如今天书已碎,罪业碑文亦现,我既知罪业根源,不愿一再逃避。若我心志坚定,或许可以免过此罪,若然……终将铸成大错,徒儿愿意接受天惩。”

  七叶大师微微摇了摇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乃天生灵骨,五感仰仗于灵根,一旦离开灵气荟聚之境,一吐一呐都将耗其己身,届时感知每况愈下,终将形同废人。”

  “徒儿心意已决。”

  七叶大师虽有不忍,却似早有所料:“也罢。我本不愿你下山,故而并未与你提及。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既要下山,可询前一任天书之主,或有所获。”

  “是。”

  “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司照闻言:“徒儿自当竭力而为。”

  七叶大师终长叹一口气:“有时救世、祸世,本就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图南,你宽厚仁善,对万物心怀悲悯,本为天地之福,正因如此,也易受其牵绊。”七叶大师递给他一串菩提法珠,言道:“此乃一念菩提,可助你心境澄澈,不为心魔所扰。”

  *****

  司照指尖轻拂法珠,极力静心凝神,灵台总算清明稍许。

  他摸到桌上宝刀,拔刀出鞘。刀柄上的嵌玉尽碎,刃口损裂,方才梅不虚掌门问及庙中对敌青泽的细节,他并未如实道出用刀的人不是他。

  尽管那一刹所见,远远超出了常理认知。

  司照颇为头疼的揉着额——他隐约记得自己救了柳扶微,但不确定她有没有受伤,为免梅掌门起疑,没有特地询问。

  他半是摸索的推开门,门外的玄阳门弟子纷纷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看来梅掌门没有隐瞒他的身份。司照问:“可有人见过舍弟?”

  有一弟子道:“是那位给殿下更过衣裳的兰公子?”

  司照不知兰遇来过,点了一下头。

  守卫道:“兰公子见师尊为殿下疗伤,便先离开了。”

  “去往何处?”

  “南苑方向。”

  另一个弟子道:“对,是去照看南苑的那位姑娘了,刚刚师尊还唤过她,不过兰公子说那姑娘好像是受了过多的惊吓,已睡下了。”

  第38章

  柳扶微还真受了惊吓。

  她一个手戴脉望、内里装着妖根的女妖头, 真见了玄阳掌门那还了得?情急之下只得熄了灯、放下帘帐烛佯作睡下,先让兰遇找个理由帮她挡一挡,她则躲在被窝里对自己进行一番灵魂叩问。

  ——为何会答应郁浓取戈望情根?

  是了, 橙心先天缺的正是那根情根,情根源于郁浓,她自己无法夺回, 才托付给自己。

  ——所以, 我已经对戈望出过手了?

  还真是……那日若不是玄阳门横插一脚,多半早已得手。

  但我为何要这么做?只为保橙心不死,至多时时刻刻拉着她不撒手, 何至于要害人性命?

  属于阿飞的记忆如同药铺里的瓶瓶罐罐,残缺不齐、毫无章法的堆砌, 更是连药名都没标,她一时间分辨不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初郁浓倾注给她的妖根, 是被锢于脉望当中,每当她摘去,回忆也会随之遗忘。

  如此, 想撇清身份还得故技重施, 先摘去神戒?

  不知是不是错觉, 脉望好似粗了一圈,她硬扒无果, 不由盘膝而坐, 两手拇指中指紧捏——

  “进入自己的灵域,首要静心凝神,不得有一丝杂念。”郁浓所言历历在目,柳扶微深吸几口气,将心决默念一遍, 隐隐然,一股暖流自指尖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非常奇异。

  仿佛凭空生出一股轻柔的风,伴着呼吸钻入体魄,其余感官在这一瞬暂时隐退,连裹在周身的被褥也感知不到了,想象有了实质,她踩在了厚厚的云朵上……

  屋外兰遇的声音又一次钻入耳缝:“要我说多少次啊,她真睡了!”

  “哐”一声,如盹中被陡然惊醒,她听到外头玄阳弟子道:“兰公子,玄阳派一夜之间进来这么多外人,为免有妖祟混入当中,我家师尊令所有进入玄阳门的人去他那儿查验……”

  兰遇:“符姑娘为了救我表哥勇闯鬼庙送佩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她怎么可能会是妖祟呢?何况我刚刚从大殿过来,外边排着那么长的队,现在过去岂不是要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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