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36)

  不说还没注意到,角落那桌竟已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客人,一身灰色素衣,一副“生人勿扰”的坐姿,同帷帽都绣花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柳扶微道:“我要羊肉汤面,加葱的。”

  心情再糟也不能惨到喝素菜汤吧。

  本以为最多只剩八九日,乍然发现自己又多活了八个月,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悲喜莫测的恍惚中。

  她放着大好的轮回前程不要,傻了吧唧的从娑婆河飘出来,本想证明一下自己并非白白来人世间走一遭来着。

  谁曾想……好吧。

  天下第一妖道教主,还真是轰轰烈烈,没白走一遭。

  就是未免太过邪门了。

  不止郁浓传位邪门,席芳不趁机碾死她邪门,那个叫橙心的更邪门。

  就那拔人情根和摘菜似的狠劲,搁她跟前装什么小白兔,还骗说什么除仙门、绝后患的,真把失忆当没脑子么?

  饶是她从小看话本到大,最爱看的莫过于妖邪中也有善人、正派是伪君子这一类的情节。

  但话本归话本,现实是现实,袖罗教把人头咔咔一顿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她不会真傻到自己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传奇色彩般的奇遇就登上了那个高位。

  那凭什么呢?

  “哒哒”两声,饼和面齐齐上桌。

  这北境小摊,浅房窄屋,吃食自不如长安那般讲究。棚外飞雪,身后炉子滋滋拉拉烧得贼响,别有一番意境。

  在月坊她不敢贸然下口,眼下被勾起食欲,决定先果腹再说。热汤一勺一勺下肚,总算恢复了少许思考力。

  是了,神戒。

  如果说,神戒就是在在渡厄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指尖那个发光的玩意儿,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能力,才会让郁浓态度大变。

  橙心和自己都是命格垂危之人,两人至今未死,会否皆因此戒?

  若是如此,她一个劲撺掇自己找回神戒也就说得通了。

  那又为何不能有话直说?

  柳扶微啃了一口芝麻饼,心说:弯弯绕绕,必定有诈。

  她信不过这小妖女,也知自己一个劲问不出答案,只得先溜出来——把时间拉长、姿态拉高,就不信橙心憋得住。

  又惑然:倘若自己真拥有如此宝器,郁浓死后,何以还要留在袖罗?

  难道说……自己是有什么隐藏的野心因埋太深了而不自知?

  开始自省本人是否有魔头潜质的柳小姐,因想得太专注,一时没留神外头的动静。等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一迭声“别跑”“站住”以及“啊啊啊”已然欺近,她抬眸,但见一道金光灿灿、上半身被网状物裹成粽子、下身却健步如飞的人,正朝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柳扶微生生呛了一大口。

  兰遇?

  他不是都被拔了根吗?怎么还能在这儿上蹿下跳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她看清追在后头的人是澄明、以及都护府众兵马时,兰遇已刹在她跟前,可怜兮兮道:“看什么看,救我啦!”

  “……”

  柳扶微猛然想起,天亮之前,橙心把这二傻子的情根……注入自己体内来着。

  不会是……顺根摸瓜……找来的吧?

  她凝定成了一尊冰塑,委实不知这一声该怎么应。

  装不认识是不能了,支洲与澄明已追至跟前。

  就在她眼睁睁看着一道拂尘卷向兰遇之际,一只手越过她,将她稍稍往边上一别,同时将兰遇往身后一捞——隔壁那桌斗笠客不知何时迈了过来,堪堪使支洲的拂尘扑了个空。

  下一刻,兰遇贴着斗笠客的背哭嚎道:“他们要剖我的骨!”

  支洲和澄明在棚外站定,紧盯向斗笠客道:“袖罗妖人?”

  那斗笠客手中还持着筷子,闻言,轻轻放在桌上,道:“不是。”

  此人声音温润,语调平和,与这凛冽的寒风颇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是。”

  支洲道:“休要狡辩,他已自认袖罗教妖人!”

  斗笠客别了兰遇一眼,道:“他先前中过情丝绕。若自认袖罗教,应已被取走了情丝,所言所行不足为凭。”

  澄明和支洲同时怔住。

  柳扶微则是彻底呆了。不止是因为这句实情,而是他说话的声音。

  于她而言,分明是数日之前听到过的,再熟悉不过的……

  是太孙殿下?!

  第24章

  澄明问:“阁下是?”

  那人摘下斗笠, “我是他表兄。”

  然而不等他说完,支洲看清他的脸,当先愣住, 澄明道:“太孙殿下?!”

  斗笠客,不,应该说是太孙殿下闻言, 睨向兰遇。

  兰遇忙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支洲仍不敢置信:“你……当真是太孙殿下?”

  司照自是不愿明示身份的, 既被当场指出,亦不欲盖弥彰,索性稍稍颔首。

  在这妖魔横生的年月, 改头换面的术法早都司空见惯,按说玄阳派该当场验脸查证。

  而斗笠客不过是一身灰衣素袍, 更不见半点盛气凌人姿态,只这般轻描淡写点了个头, 澄明和支洲竟立马收了兵器,纵始仍有迟疑,心下已不觉信了几分。

  司照眉目一凝:“二位之前见过我?”

  澄明道:“我是看了符姑娘的画, 这才一眼认出。”

  “符姑娘?”

  澄明:“就是这位……嗯?”

  已默默退了两步, 想趁机溜走的柳扶微被这么一指, 颇感绝望地闭了闭眼。

  不等她反应过来,司照已踱两步, 至她跟前:“你?”

  柳扶微抬眸。

  对她来说, 神庙一别不过是数日之前,实则那已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眼前的殿下,不再是一身破旧的僧衣,尽管这身灰也朴素至极,但当夜一头半绾的乱发, 如今被这样高高拢结再垂落于肩,温雅的气韵平添几分英气——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简直好看到想要当场相认的程度。

  她刚一启唇,立时醒神:认什么?承认我就是当初潜入神庙种心种、毁天书那位?太孙殿下又不是傻的,稍稍推敲不就猜到自己和袖罗教有关了么?

  司照问:“姑娘认得我?”

  欸?

  再望向他微黯的眼眸,她才想起他眼神及听觉都不好使这一茬。

  对,他原先就不知我生得是何模样,看都看不清,更别提认出来。

  “那、辣个……殿下,”她扑通一声先跪下,将自己的语调调低,顺道融入一点儿平仄不分的南方腔,“民女的爹是御史台录事符庸,四年前曾随阿爹赴过一场寒食宫宴,有幸睹过殿下尊容……”

  这句货真价实,符家闺秀可没少拿这事炫耀呢。

  柳扶微不想让太孙细想,又道:“殿下莫要误解,我给澄明先生画像,是看到有人冒充您……”

  她适时看了兰遇一眼,“唯恐他是什么歹人,欲行不轨之事。”

  兰遇立马插嘴:“哎!你没听到啊,我可是我表哥的表弟呢!”

  “我哪晓得?你长得和殿下南辕北辙的,我看在眼里,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澄明身边那位附和道:“不错。这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走妖人,若阁下当真是太孙殿下,可否先行说清前因后果?”

  “我自当当面同戈小将军说清。”司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什么,忽尔走向她。

  柳扶微一直拿余光观察他,见他临近,心头本能一紧,不料,他只是蹲下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帷帽:“姑娘不必多礼。”

  说着,将帷帽递来。

  她见司照手腕上悬着一串古朴的木质佛珠串,微微一怔,随即讷讷伸手去接,倒像是手足无措的模样。

  “起来吧。”

  他声音如清风晓月,待她回过神,人已转身而去。

  这时,澄明那厢终于想起来问:“符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昨夜,你不是被袖罗教妖人掳走了么?”

  “……这个,等回都护府详说。”容她路上把逻辑捋顺。

  这谎倒不太难圆。

  顺着之前搭的架子,说他们要抓她施行不知名咒术,后来又趁他们内讧之际逃脱。当然得描摹些细节,譬如橙心的衣着,并格外强调了橙心的样貌:“真的很奇怪,眼睛鼻子嘴巴明明都看见了,但你们现在要我想,我完全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感同身受的兰遇嗷嗷表示: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另外真话也得说,譬如月坊的方位以及装潢。

  虽然此举对袖罗教来说是不近人情了点,也没其他辙了,总不能再用全程蒙眼这种牵强的借口吧?

  唔,橙心那鬼灵精在都护府都可来去自如,想必没什么好担心的。

  意识到自己还真有些代入袖罗教教主这角色,她忙晃晃脑壳——喂你顾好自己先!

  眼下问题的关键,是脱身的办法……尤其这掌心……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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