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哑声问:“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骗我?”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最轻快、最像平常耍赖的调子说:“真心的。阿照,约好了要等我,就不能反悔。”
司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一线牵已经断了。
然后,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郑重得像誓言。
她心头一松,那股强撑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感觉到周围几乎要完全塌空了,她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被吹到哪朝哪代,或者直接刮进轮回海,还是,会和脉望一起被镇压在书里,转世为一只书虫?
这结局未免惨得有点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一句话。
“阿照,你好像从来没正经对我说过……那句话。”
“哪句?”
“就是,喜欢我啊。”
“这,还需要说?”
“当然要的啦,就算是老夫老妻,也要说很多很多情话啊。你可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说‘只愿君心似我心’,还有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越说越不应景。
是不是她这辈子读杂书太多,才会临了终了,想不出一句妥帖的。
就在此时,司照的声音传来,以更慢的语速、更重的咬字:
“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司图南更深爱柳扶微了。”
简单无比,如磐石落地,一字一句,凿进她心底:
“无论前世,无论今生,无论来世。”
“我都是非你不可的。”
她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听他问:“你呢?”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生生世世,都非司图南不可啊。”
“生生世世?上一世,好像不是。”
“……殿下!”
“微微,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的名字。”
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她咬紧下唇,生怕一开口就露馅,轻声道:“阿照,司照,司图南,图南……”
要把所有的爱意和眷恋,都藏进他的名字里。
忽然感觉到缚仙锁一紧,一双手落在她的肩上。
她回首,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掰转过来。
整个人已被狠狠拥入怀中。
那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喑哑的:“……我在。”
许是在幽暗里耽搁太久,柳扶微魂儿尚未拉回来,乍然看到司照的温柔侧影,真真切切怀疑自己回光返照产生幻觉:“你、你……”
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她想起来了:当日祁王携鬼门侵袭长安,他们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司照正是怕她危险,才将情根炼进缚仙索里教她如何使用,当她喊出“司图南”时,就可以结自动易地阵,将两个人所在的方位瞬间对调。
所以方才,根本是他循循善诱,骗自己她唤他的全名的!
殿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自己进行“置换”的!
柳扶微:“你……你又诓我!”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不是什么吉利的话!
“阿照,你听我说,我、我原本也活不成的,可你不一样啊……”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了,骗也骗不着,只想着他责任心重,应再晓以利害,“外面尚不见太阳,风轻是否留有后手也尚未可知,那么多人都需要你……”
“傻瓜,从来都是我最需要你。”他道:“你才是我的太阳。”
也许是在天书之内,时间会暂缓,阵法慢下来,瞬息的拥抱也被拉长,彼此的心跳都无处遁形。
她的眼泪部住滑入他的锁骨,烫得他心慌了,拿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你忘了吗?我是流光神君,我是轮回海的神明,我有神格傍身……不会有事的。”
见鬼的神格!他真当她傻了这么好唬弄么?早在百年前他堕入轮回时,就已抛却了神躯了。何况他的神格、天书之主之资不都已经被风轻攫取一空了么?
“我不信。”柳扶微感觉到缚仙索开始蜷动,忙死死反抱住他,拽皱他的衣料:“我们一起留下,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说的话,你已经都说过了。”他以额抵住了她的额,“是你说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不是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只是遗言而已。
倏然间,她觉得这几日经历的桩桩件件统统叠加在一起,远远没有这一刻来的恐惧:“我不要,不要分开……我们一起再想想办……”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掌心温热:“听话,微微。”
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到了极致,偏执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想将他重新抱入怀中,下一刻,却觉胸口一空,风从她圈成圆形的臂弯里溜走了。
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整个人向后飞去。
结界壁在她身后如水面荡开涟漪,像被抛出延绵无尽的黑暗,随即落下。
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只手。
后背撞进一片混杂着铠甲与布衣的怀抱,有人托住她的肩,有人抵住她的背,有人被她下坠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却稳稳将她扶住。
“接住了——!!”
“教主回来了!”
“姐姐——”
入目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橙心、兰遇、席芳、戈平……唯独不见殿下。
嘈杂的人声将她淹没,可柳扶微什么都听不见。
四下一片狼藉,她跌跌撞撞推开所有人,扑向那道正在闭合的虚空裂缝,裂缝只剩一线银光,窄得连手指都塞不进去。
柳扶微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念了无数遍咒术,缚仙索始终耷拉在她的腰际,另一端空空荡荡,不见半点生气。
众人原本还在为她获救而欣喜,看到她如此神态举止皆是愣了神,还是卫岭先反应过来:“太孙妃,殿下没和你一起出来么?”
“……”
端看柳扶微神态便知答案了,言知行愕然道:“殿下不是说他是天书之主,可在阵中来去自如,起先明明控制得很好啊……怎么会?!”
柳扶微目色更空。
从梦仙笔接通天书起,司照就与阿眼一起闯入其中了,只是阿眼先一步找到她。
怪不得当时殿下能精准地判断出天书坍塌、以及多重时空路径,怪不得断联后他仍使用一线牵与缚仙索,正是因为他们是同处一片空间里了。
卫岭不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严重性,忙指挥道:“席芳!你速速再启梦仙笔开阵!”
席芳握着笔的手垂在身侧。那支笔上的光已经熄了,墨迹干涸,笔尖焦黑。他慢慢摇了摇头:“梦仙笔的灵力……本就是从天书借来的。”
柳扶微眼睛一霎不霎看着前方,身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
忽尔,她感到指节一烫,她僵了一下,飞快低头。
一线牵仍未有动静,缚仙索也是。
但,她那双方才还布满皲裂、能看到底下血脉贲张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又猛地掀起袖口。手臂上、肩上、身上,所有在心域内爆裂的伤痕,都在一点点淡去、消失,仿佛方才的痛不欲生只是一场幻觉。
血纹路像是被一只命运的手温柔抚平,新生的肌肤光洁如初。
可是,她已经没有脉望之力了……怎么会?
第169章
司照恢复意识的时候,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一片血雾弥漫的修罗场上空。
他怔了一瞬。他记得和微微分开后,他就被卷入天书漩涡之中, 怎会出现在这里?
目光扫过四周, 逍遥门弟子正结阵封洞,灵力如网,妖祟嘶吼。
这是八年前的逍遥门。
意识到此地并非幻境, 他冷静下来,判断出是天书残存之力,将他拖回了此域此刻。
本能地他想上前相助, 一动, 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俯首自顾, 身形透明如烟, 几不可见。
这是……死了么?
司照心下微震,尽管……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但既然死了,他的意识为何又来到这儿?
他凝神, 去适应这具如云如雾的“身体”,缓缓往下飘移。不知过了许久, 终于落地,此时异洞已彻底封锁, 山门前尸横遍野,逍遥门弟子的衣袍被血浸透,有的还保持着结阵的姿势, 手指紧扣,至死也没有松开。
原来这就是逍遥门案最终的真相。
以满门性命,封一界之祸。
司照阖目,双手合十, 为他们诵经度化。
却忘了此时,他自己也只是残魂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