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亦被震慑住:“既非此意,你现在是做什么?”
流光质问:“你诱飞花所做罪行,当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你与飞花缔结道契,她被脉望反噬,脉望之力自会为你所用,彼时,你可重塑肉躯,重塑神格,是也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欲加之罪,还是敢做不敢当?”
风轻唇角微勾,言语中不乏嘲讽:“我已自堕为人间,天罚业已降过,此后所行亦是人间命数,神君要想后续,何不回到你的天庭里,在你的命簿上一探究竟?”
“风轻,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莫要执迷不悟。”
“您不执而悟,我自愧弗如,但我所执之道,你又怎会明了?您若是看不过去,不烦再去请天罚降于我身,我奉陪到底。”
柳扶微被风轻的有恃无恐所震撼,但听他又笑了数声:“只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莫怪我没有提醒您,阻止天道降罚祸世妖神,这难道不算干涉人间命运?”
她会了意:是了,风轻肉身已不在此处,哪怕流光出手灭了这一缕神魂,风轻依然不会消失,但是,流光会因为擅自出手,违背天规而付出代价。
流光沉默一瞬,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遂道:“身而为神,自然不行。”
他的法相若隐若现,声音也飘忽不定:“但身为人,就可以。”
继而,又一道天雷击中他,他不闪不避,生生扛住。
风轻声线骤冷道:“你,要抛弃神明之身?”
“是。”
“你甘堕入轮回,成为凡人?”
“是。”
“为何?”
“我轻信于你,以致命簿四散,今日之祸,有我罪责,我将以凡人之躯,弥补此过。”
“堕入轮回……流光神君真是好高尚、好骄傲啊。”风轻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眼中丝毫不见笑意:“你不会真的以为,看遍了凡人的喜怒哀乐就懂凡人了?”
流光默了一下,不答。风轻又道:“你可知一个人一身罪业附骨,在这世道会活成什么样?你对天道的残忍一无所知,对祸世之命更是一无所知,到时候自救不得,遑论救世,遑论救她?”
感觉到流光有松动之意,风轻步步逼近:“流光啊,我劝你把把我的道侣,还给我,然后回到你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流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飞花:“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风轻的眸光明明暗暗:“她的情根与我的情根系相连,她不属于我,又属于谁?”
流光依旧不答,只道:“你不是很喜欢赌么?”
听到“赌”字,风轻像被打了一个耳光,“你说什么?”
流光一字一顿:“你可敢与我来一场赌局?”
“赌什么?”
“我赌我,即便堕入凡间,身负重重罪业,也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赌她,能寻回真心,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会成为祸世之主。”
流光话音极轻,法相渐次消散。
他的神格正被剥夺,一点一点化为凡躯。
直至周身光华尽褪,真身方显。
那一身白衣胜雪,只是静静立在那儿,就有一种倾盖万物的骄矜沉寂,但睫毛垂落的阴影,恰似对众生的慈悲之心。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见到流光神君的真容,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张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她震撼得无以复加。
流光神君……怎么生得与太孙殿下一模一样?
画面定就在这一瞬,流光与风轻齐齐消散。
柳扶微忽然明白,为何后来飞花终其一生也未能寻到流光。
那时的流光已堕入轮回,成为了凡尘中人。
那么,那么……
她艰难地转向地望向身旁的人,几乎站立不住:“殿下,你会不会,就是……”
司照侧着脸,神色隐匿在暗处看不甚明。
这时,后方传来一个笑声:“早在太孙殿下开启天书被你打碎时,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两人应声回首。
心树尾端上,青衣客不知等在那里多久,他双手抱胸,冷冷道:“司图南?哦,或者,我应该敬称您一声,流光神君?”
第164章
那青衣客自然是风轻。
看上去就是一个实体, 俨然与回忆幻想里的人不同。
但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杵在那儿,与真实的人相比,又显得略微虚浮。
他倒不着急上前, 缓缓开口:“流光, 凡间,好玩么?”
这一问犹如魔音入耳,司照双眼倏然一闭, 身上的符文开始在体肤上流转,像藏在深处的记忆碎片依次拼接起来。
一刹那,他仿佛想起了许多事, 整个人甚至晃了一下, 几乎站立不稳。
柳扶微连忙搀住他, 感觉到“一线牵”在紧揪, 知他内心搅动,意识到方才所见幻想的并不是假象。
太孙殿下,就是流光神君。
许多细节只要稍加细想, 便都能贯通。
为何他生来就背负着“未犯之罪”?为何遇见她之后便生了心魔,日日夜夜受那些无名咒文折磨……
原来, 早在百年前,流光曾为飞花挡下一半天雷, 也承担了一半的命格诅咒!
如果不是她,他根本就不用经历这些非人的痛苦……
柳扶微是真的乱了心,四目相对的一瞬, 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绝世的瘟神,下意识想要离他远一些。然而不及她抽开,牵手的力道加重,他的声音也透过“一线牵”不疾不徐地钻进耳缝:“微微, 你可否辨别,眼前的那一缕,是否风轻的本体?”
他的思绪像是全然没有受到“我是流光神君转世”这一回事的影响,这声询问反而瞬间让人定住神思。
她转向数丈之外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衫人,小心判断道:“应该,不是。”
“可否感知到他的心魔所在?”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摇头:“这里干扰太多了,我总觉得他也许都和我们不在一个空间内。”
心域所现虽然常为虚幻,但对脉望主而言,通常是可以摸到实质的存在。但今日她观心至此,哪怕周围一幕又一幕充斥着风轻的回忆,依然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心魔——像蛰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却被无数漂浮的泡沫、交错的光影牢牢遮蔽。
层峦叠嶂皆是防御,他藏得太深了。
“那你,可否感知到左殊同?”
“……也不行。”她从进来就试过许多次了。
“好。”司照目光锁着前方虚幻的风轻,“他既不敢上前来,十之八九不是本体,可见,我们的闯入威胁到了他,这才现身搅乱我们的心绪,转移我们关注的重点。”
司照:“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别尽信、别走心,你只需做你本想做的。”
她恍惚的心稍稍回笼:是了。风轻让他们看那些前尘往事,无论是攻心计还是离间计,的确是处处挖坑设陷,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可话虽如此,脉望主能闯心靠得就是共情力,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清醒,也实在太考验人了。再说,好端端的,忽然说殿下就是天上的神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啊……
司照又道:“另外,这段时日,我的确想起了零星属于流光的记忆,但仍有太多未知之数,不敢妄下定论,但……”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我,无论前尘,无关来处,和你一样。”
这一句说得无比艰难,也无比坚定。
柳扶微心神倏然清明了起来。
是啊,她都已不再为自己是否算阿飞而烦忧,遑论他?
他的眸光像定海神针一样,及时撑住心墙摇晃的地方。
柳扶微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紧蹙的眉心这才一宽,继续与她分析局面:“现在能看出天书内的一方天地是通过梦仙笔操纵的,并且正处于聚魂复生的关键……”
话未说完,柳扶微便觉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看去,发现颤的是金刚菩提珠。
她心中一跳:是这里怨气太重,殿下还是受了此阵磁场的影响么?
正要开口询问,他已转开视线,尽管额间渗出涔涔冷汗,显然仍在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只要先破了他操纵梦仙笔的方法,就有机会破解他的防御,诱出他的心魔。”
这时,风轻的声音再度飘来:“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坦诚相待了,看来,皇太孙殿下并没有告诉你,他的前尘往事啊。”
柳扶微一诧,原来风轻没发现他们在借“一线牵”交谈,在他眼中,她和司照像是相对无言。
看来,他们尚未看透风轻,风轻同样在步步试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正是两方博弈至关重要的时刻,赌的是谁先戳破对方的破绽,比的是谁的心态更稳。
怕风轻察觉司照有异,柳扶微抢先踏出半步:“此言差矣!人与人固然该坦诚相待,但也不代表要赤裸裸地向对方剖开所有,只要是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秘密,我又何必介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