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78)

  起初,少年常常帮父亲赢得个盆丰钵满,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输局。

  正所谓十赌九输,只是赌红眼的父亲已然理智全无,不止将家中田地卖空,更时常殴打母亲,风轻也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再厉害的赌客,也不可能赢得过庄家。因而这一次,他配合着父亲一连赢了十把,逼得赌坊主出面与他们协谈。

  少年人足够机敏,趁着这一次道出赌坊暗箱操作的方法和漏洞——他想的是一次捞回本钱,再者,撕破脸之后,父亲也必然不能再入赌场,一家人或可重回往日平静。

  然而少年终究心性单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番举措不仅令父亲没能活着走出赌场,没过几日,他的母亲也在家中悬梁自尽。

  没有人会同情赌徒的孩子,甚而有多人将这家破人亡之罪归于他身。于是,那惊才绝艳的少年,成了人人喊打、朝不保夕的过街老鼠。

  直到,他遇到了灵宝阁的掌门灵宝真人,问他是否愿意当自己的徒弟。

  灵宝阁乃为修仙问道的仙门,于寻常百姓而言如同半仙,能得他们收留,少年又岂能不愿?

  他当即叩首跪拜,涕零交零。

  灵宝真人轻抚着他的头,说他尘欲过重,盼他“洗涤欲望,能如轻风过,不携尘埃、不滞杂念,”,遂赐名他为“风轻”。

  自此,风轻正式踏入漫漫修道之旅。

  他天资卓越,昔日在小村庄时尚可自学成才,入了仙门之后,既得师门教导,又有数不尽的奇门典籍可阅,日就月将,不过短短半年,修为几乎就已经超越所有同门的师兄弟,或许因他是赌徒之子,灵宝真人对他寄予厚望之余,亦格外严厉。其教诲无时不刻嵌在重重回忆中:

  “一言一行当循天道,勿为声色货利所扰,一步踏错,道基尽毁——”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放纵一时,悔恨一世——”

  “凡有邪僻之举,为师必以门规严惩,废你修为!”

  不晓得为什么,饶是隔着数百年,朝代不同身份也不同,但是……单是惊世之才、一朝跌入低谷,亲缘尽断、出家入道,柳扶微总觉得风轻的这些经历,与太孙殿下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之处。

  画面随回忆瞬息万变,风轻在灵宝阁中逐渐长大成人,他常随师门为高官商贾打醮做法,亦常为百姓驱魔解厄而不取分文,白日练剑耕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袭青衣罩身,那凡尘浊气似也渐渐褪去,终在某次降妖除魔时,得千古难遇之机缘,一朝飞升。

  出乎意料的是,飞升的过程,乃至于成仙后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并没有什么着墨,风轻所过之处背景皆是一片纯白无瑕的炫光,柳扶微奇怪:“为何他在天界有关的经历都如此模糊?”

  司照缓缓道:“天人永隔。”

  见她似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补充道:“此间既是风轻心域,亦在天书之内,而天书所记载的只能是人间事,因而与天界有关的事物自然不在其中。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在我看来,风轻似乎并不喜欢天界。”

  司照说对了。

  风轻是不喜欢天庭。但似乎也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不咸不淡、不痛不痒,难道这就是成为仙人后的感受么?

  柳扶微再度提升共情之力,忽而心尖捕捉到一处极细微波澜,立刻拉着司照往那个方向而去,听到一阵浪声袭来,抬头见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前方。

  殿上牌匾写着她看不大懂的古体字:“是……什么回殿?”

  司照沉声道:“轮回殿。”

  “……轮回殿?那这不就是流光神君的殿宇么?”

  “应该……是的。”

  她看着四下灰蓝的墨痕,这座殿宇像建在了深海之上:“还真是!之前就听说他们是仙僚,不曾想,这流光神君也在风轻的回忆之中……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这位神君生得是何模样,阿照,我们进去瞧瞧。”

  他似有一刹那的犹疑,但还是随她一道迈入,然而殿内种种皆模糊一片,仙人往来,仅见身形轮廓。柳扶微略感失望:“看来这天书的确不能载天上事……”

  说话间,只见得风轻跪坐于棋桌之前,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身披白衣的仙人,饶是看不清面容,却给人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气韵,像一蓬清霜笼在周身。

  他便是流光神君?

  看起来,风轻成仙之后时常会来这里陪他对弈,而这位神君也是个棋痴,一路走来,神殿四下处处可见棋经——对弈的东西她也没太留神,倒是司照偶尔驻足,静观棋盘落子变幻。

  柳扶微道:“他们看着颇为投缘。”

  司照道:“从棋路来看,确有神似之处,但所行的方向,南辕北辙。”

  “……”这都能看得懂么?

  柳扶微对此自是一窍不通,这里毕竟是风轻的心域,流光神君之所感她不能体会,一幕过后,她看到的是风轻站在星盘前,在命簿中看到了灵宝阁被灭门的命运。

  只见结果,不见经过。

  随后,他试探着对流光说:“神君乃是掌管轮回的神明,你若愿意打开命簿,应当能够看出缘由。”

  “命途由星盘所推演,轮回殿只记录结果。”

  柳扶微稍稍怔了怔。

  流光话音模糊,语调莫名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两位神仙各执一词,仅凭零星片语,柳扶微已听出风轻之意——他认为神明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众生渡厄,反倒是流光神君坚持不涉因果。

  她的心绪本就与风轻相通,闻言情不自禁道:“风轻的初衷似乎不坏,倒是这位流光神君……略显冷漠了。”

  司照唇线微抿:“是么?我不觉得。”

  察觉到他些许不悦,柳扶微正要转头,眼前的风轻趁流光不在,将命簿的禁制强行破开,连同被禁锢在当中的脉望一骨碌钻进轮回海,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一时看傻了眼:“他这又是做什么?”

  司照目视画卷骤变,道:“他不能尽览命格簿,只得其释至人间,再寻机会一览命格簿上所书,从而改变其师门的命途。”

  柳扶微咋舌:“如此胆大妄为,他不怕天界追责么?”

  “风轻堕入凡尘,他的神力也会逐渐流失,就算不刻意追责,他也无法续存太久。但若他在人间可以觅得信徒为供奉自己,也就不会轻易消散。”

  此后种种,与她最初所知不谋而合。

  柳扶微暗忖:难怪他会在凡间四处借庙,自封人神,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运势,去为凡人们排忧解难……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吧?”

  司照颔首:“所以,他原本的目的,并非是依靠这些香火。”

  “那是?”

  “脉望。”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他所求的就是脉望之力?”

  司照“嗯”了一声:“命格簿即为天书,与脉望互为牵制。他想真正执掌天书,首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脉望的人,也就是脉望之主。”

  因此,他才会将脉望一并投入轮回海。

  柳扶微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可是不对啊,我记得飞花驯服脉望后也在人间行走了百年,风轻又是如何保证,他能够在师门遇难之前就遇到脉望之主呢?”

  “他在轮回殿中与流光对弈,应是观察过轮回海潮汐变化,释出脉望的时辰也经过精密的算计……自然,也有算错的可能,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

  但他赌对了。

  他遇到了飞花。

  这一幕柳扶微是见过的,不同的是,此番她看得更为细致——原来在道观里的风轻,早就远远的看到了飞花。

  是他故弄玄虚,让她误认为自己是天庭派来的神君。

  这场传奇般的“初遇”,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演绎!

  甚至于,在飞花看不到的暗处,他在斟酌有没有机会拿下飞花。

  但是,当飞花无心插柳地将风轻的莲花灯点燃时,他改变了想法,主动提出结盟。

  察觉到柳扶微的呼吸变得急促,司照道:“怎么,不舒服?”

  柳扶微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个风轻,和我印象中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是知道飞花和风轻最初是合作的关系,但我以为,他对飞花至少是赞许的、认同的,可是现在我感受到的风轻眼里的飞花,却……”

  却充斥着忌惮、防备,甚至有一丝丝……恶感?

  饶是时过境迁,柳扶微还是忍不住为飞花捏了一把汗。

  好在飞花足够狂妄,风轻的示好她也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和你结盟?那岂非我吃了大亏?”

  她笑嘻嘻冷嘲热讽几句,就大摇大摆离去了。

  在飞花这里吃了闭门羹,风轻倒也不显心急。他费尽心力壮大灵宝阁,更为师门筑就足以抵御危难的堡垒,却眼睁睁看着神圣的师门被野心与欲望蒙蔽,于是他拨动琴弦,用那一把师尊送给他的古琴,屠戮了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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