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73)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静默绵延,像不像人卧于天地?再看这河川交错,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极了人的血脉?”

  司照眼底渐渐泛起波澜。

  原本只观山水之形,此刻竟觉眼前山河仿佛有了呼吸魂魄,与人间命运隐隐相连。

  她语气亦带着几分玄思,“而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个人的命格之树?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轮一轮,寻常且无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庙方向,又回头看着那一片坟冢,最后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怎么……我又哪里说得不对么?”

  他摇头,“没,很对,非常对。”

  “啊?”

  “只是没有想到,我们微微居然是如此有慧根的人。”

  “我?”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脸烧起来,是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慧根本来就很长……”

  司照:“是么?所以之前是,没长开?”

  “……”

  谈笑间,太阳温柔地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碎絮般的霞光残片。

  她豁然站起,拉着他:“天快黑了,快下山吧,迟了的话,你又要……”

  他笑,“有你在,不会有事。”

  “……你可别看现在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虽然,这两夜他控制得很好,她心始终高悬。下山时她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至山脚,远远就看到马车,卫岭果然神通,短时间内竟备得如此车驾,席芳和汪森也已归队,看他们神色便知道已经等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这一幕让柳扶微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她稍稍顿足。二人走近,卫岭见他们无恙方松口气,大概是想责备的,又不敢僭越,就道:“殿下,你就算是不关心自己,也考虑一下太孙妃好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保护得了太孙妃么?”

  司照道:“太孙妃神通广大,你应该问她是否有保护我。”

  卫岭瞬间怼得没脾气。见天色已黑,只得叹口气,上马率队返回。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司照问她:“你方才为何停下?”

  “那个啊……”她道:“我和你说过的吧?阿娘下葬后,我一个人从山上跑了下来,冒冒失失地拦下一辆马车,也就是在方才那里,我遇到了殿下你,当时驾车的人是言寺正呢。”

  看他神色,柳扶微才想起他说过他并不记得有这一出,道:“你当真没有一点印象?”

  司照摇头:“那时,我本是在外办别的案子,受了些内伤,回长安途中一直在车中昏睡。醒来时途经莲花镇,恰逢逍遥门命案发生。”

  柳扶微:“可你明明还递我帕子,和我说了好几句话……”

  司照道:“真不记得了。”

  柳扶微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了。逍遥门的事,先是左钰忘了那日发生的事,然后是我,我也不记不清我是如何从青泽庙回到莲花山,但我们尚可以说是局中人,而且身体里本来就寄存他魂……你怎么也会……”忽尔脑海里生出了一种猜测,“总不能,殿下你的心里也住着另一个不为所知的自己吧?”

  司照身形一僵。

  两人牵着手,她感受到他的心绪起伏,疑似心魔又要发作,忙打起圆场道:“说不定纯粹巧合,你那时候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说了几句话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啊……阿照?”

  却见他俯身,另一手捂住心口,似在强忍痛楚。柳扶微急唤:“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阿照……听得到我说话么?”

  司照手山的佛珠嗡嗡作响,他低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什么没事?光听他声音便知有事!

  车内无光难以视物,她正要推窗,一道强光突兀地透窗而入,映亮彼此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窗外传进周围军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更有远处的百姓惊呼:“天呐!那是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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