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70)

  司照弯下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你待如何?”

  她眼皮下意识耷拉下来,像逃避,又像逼自己不要逃避:“那自是……希望殿下不要对我手下留情。”

  “你确定?”

  他越这么说,她视线越偏,但认认真真地道:“当然确定!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会走到这一步,不过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不是我了,亦或者,风轻真的利用我做了不好的事,你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让我成了这贻害世间的坏人了。”

  他将她倔强的表情收入眼中,目色一黯。但她也只是矫情了那么一个刹那,很快抬起头道:“哎,你先说说看,既然风轻的那一缕魂真的附着在梦仙笔上,他又为何要席芳画出那些呢?”

  他直起身子,踱出两步:“有一种说法,梦仙笔和天书一样,都是出自轮回海,乃是书写天书之笔。”

  她蹙眉:轮回海,不是神明的领域么?

  “书写天书?之前怎么没有听说?你怎么会知道?”

  司照:“……我近来,在古籍中见过。”

  “又是古籍?你们打哪儿找来那么多古籍?”

  他避而不答,只挑眉道:“你的问题挺多,要我先回答哪个?”

  “咳,好吧,你继续。”

  司照道:“梦仙笔于轮回殿中书写人间万物,既记载过去,可书写将来,席芳是梦仙笔选中的画圣,我想风轻是想借席芳之手,看到一些他想要看到的。”

  “那么,席芳见到的从黑洞里走出来的我……”

  司照平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如是过去,那就是百年前的妖神飞花,如是将来……”

  他顿了一下,她嘴唇微微发抖,接道:“那个人,就是我了?难怪你会说‘不好说’了,当真是一半一半。”

  正颓丧着,发顶忽被他的掌心覆住,用力揉了揉:“‘不好说’的意思是,单从席芳只言片语,我们无法揣度出真相来,席芳所见,有可能是风轻有意误导,抑或是其他什么我们还没看到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倘若万事皆有定局,风轻大可端立于终点,静待着那个所谓的‘既定的结局’,又何必如此苦心筹谋、步步为营?”

  她侧过头,视线重新交汇,但听他道:“历史不可改变,这句话之后,还有一句——将来尚未来临。”

  “人间百态从来都是流动的,只有相对的可能,从无既定的结局。

  “这世上,包括神明在内,没有谁能够断言另一个人的命运是怎样的,只要走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变数。”

  他的声音像清风拂过山岚一样温和,然而清风所过之处万物皆不容拒绝。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极其有力地道:

  “我唯一可以笃定的是,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步入那般境地。”

  屋檐上成排的水滴从瓦缝中落下,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柳扶微生平第一次觉得,梅雨的季节也并不都是躁热难耐的。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里说: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因为,山雨欲来时有人会将你妥善安放在屋檐下,而是当那个人望来时,你会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敢于直面风雨的自己。

  她眼瞳情不自禁地一层泛光的水泽,又恐被他笑话,连忙别头,泪珠不偏不倚落在鼻尖上。

  他抬指,触碰着那一滴湿润:“威风凛凛的教主大人也怂了?是谁昨天大言不惭地说,天塌了也要在一起,船沉了也要在一起的?”

  “我才没有呢,你说的这些,我本来也是知道的……哎呀你别笑,是真的!”

  她急得去挠他,他像不怕痒,压根没躲,反而轻轻拥住她,继续低首垂眸地笑。

  等她感觉自己被看得四肢都多余到不知如何安放了,心底深处的阴霾和恐惧竟不觉消散,她稍定心神,道:“好啦,我没有那么脆弱,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说‘召唤梦仙笔’?”

  “嗯。从第三场赌局结束之后,我始终在探究一件事——风轻究竟去了哪里?他不曾现身,又像无处不在,即便我们察觉到他即将归来,又不知会是何时。”

  柳扶微点了点头。

  未知总是最让人恐惧的,风轻的确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惊怖畏惧。

  司照道:“自新安镇看过神游,尤其是今日听席芳所言,我反而觉得,当日风轻之所以吓走席芳,是因为他忌惮。”

  柳扶微有些不解:“忌惮?席芳当日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史令啊。”

  “是,不止是席芳,他还忌惮小颖,忌惮左殊同,忌惮我,尤其是你。”

  她微微仰起头,“我?”

  司照:“如若不忌惮,又何须制造那么多事端?他必定隐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且不能被我们察觉,否则,他的大计便会失败。”

  这个想法柳扶微也依稀有过,但她之前不敢深想,如今听他说出,忙道:“会是什么呢?”

  “尚无定论。但我有预感,答案离我们已经很近了。梦仙笔既然承载着过往,也必定包括风轻,要是能够让席芳重现当日所现,我们就机会找到这个契机。”

  柳扶微一时心跳加速:“殿下打算如何召唤呢?这毕竟是来自神界之物……”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轻声问:“微微,你有多久没有回莲花峰了?”

  这次没有沉默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答:“……八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莲花峰看一看?”

  第161章

  自新安北上洛水, 一路山峦叠嶂,后半程河道蜿蜒,暗礁隐伏, 大船难行, 只得换乘小舟。船夫须得熟稔水性,方能避开浅滩险处,尤其在这样的下雨天, 非老手难渡。

  所幸席芳这艘走舸非同一般,当年袖罗教为躲避官府追捕特制的,船身轻巧, 逆水行舟亦不在话下。果不其然, 只浅睡一夜, 便将其余几艘大船甩了个无影无踪。

  两岸黛山如屏, 在雾中渐次清晰。柳扶微手探出乌篷,雨珠轻朦朦地落在掌心,她也不撑伞, 径自踱出,凭栏伸了个懒腰。

  为了更快抵达, 这一趟他们轻装简从,除了席芳需要掌舵之外, 也只有卫岭与汪森同往,甚至连橙心和兰遇都没捎带上。

  好吧。柳扶微承认,是故意将他们撇下的, 不止撇下,甚至还留书唬他们回长安找他们。虽然此举委实不厚道,也能够想像这俩祖宗之后知道被放了鸽子该多么恼火,但是……眼下明里暗处皆危如累卵, 殿下派出的兵马已在疏散百姓,为防万一,还是让他们离远些更为稳妥。

  舟篷内,司照尚在沉睡。昨夜他打坐抵御心魔,天快亮时方才入眠。饶是如此,卫岭都觉得殿下的状态稍好过先前,尽管对于临时改道去逍遥门这一决策仍感到不满,一路上没少念叨“万事有轻重缓急”云云。

  太孙殿下心中的轻重缓急显然不同于常人。

  洛水一带灾情愈重,神灯之祸蔓延愈广,已经不是他遥在宫中就能及时控制的程度了。若能再次召唤出梦仙笔,挖掘出堕神散灯的机窍与始末,或许才能正本清源,抽薪止沸。

  “暂缓几日,不会延误正事。”

  殿下本人都这么说了,卫岭当然不好强劝,只道:“过去这么久了,逍遥门早已是一片荒山,当年殿下去了那么多趟都没有线索,这次……当真能寻到什么端倪?”

  莫说是卫岭,柳扶微心中也七上八下。

  正出神间,一缕清香随风飘来,但见莲叶田田豁地出现在眼前,大者如盖,小者如钱,粉白莲花点缀其间。

  莲花镇,最负盛名的便是这莲花奇景了。

  阿眼显然很是喜欢,飞上飞下得意自鸣,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花瓣,想往年此时,满湖锦云烂漫,船只竞渡,摘莲掘藕,但只看那山还是那几重山,水仍是这一脉水,已不见昔日盛景。

  正怅然间,一件薄衫轻轻披上肩头。她回头起身,蹙眉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司照一手浅浅打着哈欠,另一手将她发顶上的雨珠抖落:“第一次陪娘子回娘家,岂可独自酣睡。”

  他身上还散着从被里带出的暖意,一靠近,晨雾沁凉都弥散大半,她失笑道:“你这话要是给我爹听着了,他非得和你狠狠理论一番。”

  两岸青山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水域,一片白墙黑瓦的建筑遥看静卧于山水间,就连汪森都忍不住感慨一句:“都说,‘莲花山下,如梦如幻,如入画境’,果真贴切。”

  雨势渐长,卫岭上前道:“殿下,不如等和东宫卫汇合之后,再行商议进山事宜。”

  司照颔首。柳扶微抬指一比:“再绕过前面那个石桥往左就到了,渡口边上有一家食肆,那里的鲙鲤尤其正宗,我请你们去尝一尝鲜。”

  日夜兼程,大家均感腹空,谁知,那家被她吹破天的百年老店关了门。

  ……

  柳扶微不信这个邪,又一连敲了几家,要么无人应答,要么从门缝里传出“粮食都淹了哪有多余的卖”之类的叹息,连这条街最大的酒肆门环上都挂着的“暂不开张”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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