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67)

  柳扶微心头一凛。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温声道:“改变历史之说,本就是悖论,皇叔此言,是为了扰你心神,你不必放在心上。”

  柳扶微哈哈干笑两声:“那祁王是当真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颠覆的本事?我连这些念影小鬼们都带不动,实在是白忙活、瞎折腾、做无用功……”

  “谁说的?”

  “嗯?”

  司照道:“念影是人至真至善的一念,离开本体就是一缕孱弱的残魂,会渐渐迷失在天地之间,但它们跟了你这么久,不只魂魄犹在,念力强了不少,可见求生的意志不减反增,光凭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你对它们的影响了。”

  柳扶微呆愣了一瞬:“这只是脉望之力。”

  “脉望更擅长吞噬人心,若非主人真心共情它们,想要保护它们,残魂早就被脉望所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是如此,物亦如是。微微……”他用无比认真的口吻道:“你做的事,从来都是有意义的。”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间意识到,好像自己每一次妄自菲薄一点,无论认真还是说笑,他都很是介怀。

  就像是,在他的心中,她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好一般。

  他蹙眉:“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没没,殿下说得可对了。”柳扶微将眼角的湿润抹去,稍稍侧首,“我也就谦虚了一下,私心里觉得自己厉害的嘞……”

  复又兴高采烈的一抚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充分掌控了脉望之力,用不了多久,就能让走失的念影们回到自己的本躯之中了?说不定,我还能凭此召回更多被汲取的孤魂野鬼,一朝得势,彻底瓦解风轻的回归大计?!”

  “……”终于把她的头发梳顺了,瞥见她这得意忘形的样儿,连太孙殿下都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飘了,但还是循着她的话,道:“现在尚无法明确风轻真正的意图,以及,他到底还留有什么后手,不宜托大。”

  她从善如流地点着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殿下思虑周全。那之后我们该怎么做呢?现在立刻启程回长安去观你登基大典么?”

  司照眉头微蹙。

  她也皱起眉头:“我知道我破坏了你原本的计划,如今这情势……是很棘手,但是……”

  他打断她的话,问:“谁老了?”

  “……?”

  “既已改了口,为何天一亮,又叫回我殿下?”

  “…………”

  “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确定要用‘观’这个字?”

  柳扶微简直要被他关注的重点震撼到了,正要辩驳,忽听门外砰砰两声急叩,是汪森:“殿下,那艘走舸……实在邪门,不知怎么的又追了来!”

  柳扶微惊了一跳:过了整整一夜,席芳居然没有被甩丢?

  她转向司照:“让我去和他说吧。”

  却被他一把拉住:“微微,我派人从宫中出来寻你已有数月,每一次都是席芳阻拦,告诉我的人你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才……”

  才会一寻到她,就不由分说要将她掳走。

  她愣住。这一路下来,席芳从未和她提过一次。她讷讷道:“会否是之前闹太大,他误解了你的用意……”

  “那么,他是否告诉过你,他牵涉过逍遥门一案?”

  她没听懂:“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也参与过调查?”

  端看她的反应,司照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年,皇爷爷请仙门协同寻找脉望,于暗处监视逍遥门的朝廷中人,都死于那一场祸事中。”

  她点头,“……然后呢?”

  “当中,有一名幸存者,正是席芳。”

  柳扶微的心吊了一下:“他是幸存者,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话未说完,司照从几案中抽出一卷画轴,递给她:“你且看一看。”

  展画时,她的神情已不止是震惊了。

  这类工笔淡彩画大多意境相似,乍一看去无非云山雾罩、石叽错落,但席芳既是梦仙笔相中的“画仙”,他的笔触技法之细腻,让人一眼就能辨出个中细节——这画中山水却不是莲花峰又是何处?

  司照道:“席芳的故乡在窑湾镇,此画是在他家中老宅里找到的,藏得很是隐秘。当年他伪造了诸多不在场的证明,连皇爷爷都被瞒了过去,若非是这些年左殊同始终不曾放弃寻找蛛丝马迹,将可疑之处记录在案牍库,此次重查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端倪。”

  柳扶微一时不知说什么。从她接手袖罗教起,席芳可称得上是她的左膀右臂,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下属与朋友,所以才会将调查逍遥门这件事交给他去做。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到席芳竟然就是那场逍遥门灭门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飞花曾说过,风轻最擅挑拨离间、考验人性,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他总有办法让你身边的至亲挚友随时从你的背心来一刀——难道说,席芳是祁王留下的后手,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风轻的人?

  见她六神无主,司照道:“你留在这儿,我去见他。”

  “我也一起!”柳扶微攥紧他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再说,倘若当真是他,我就更要去了。”

  *

  河面晨雾弥漫,走袔船破雾而来。橙心和兰遇拼命朝这厢招手嚷嚷,两只船尚未靠拢,橙心就迫不及待地跃过来,第一时间扑到柳扶微的怀中,呜呜呜道:“姐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扶微连声安抚,不时还能听到对面兰遇嗷嗷叫:“宝儿你怎么就跳过去了,水底下还有精怪怎么办?哎呀,我都说了是你们小题大作根本不会有事……”

  橙心恨恨道:“谁说没事!我姐姐脖子腕子都是红淤,她是不是……唔!”

  柳扶微眼疾手快把她嘴给捂上,又听兰遇嗷嗷叫:“什么啊,我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把咱微姐吃了不成?”

  甲板上所有人:“……”

  不过这会儿柳扶微已经没有余力犯窘了,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到席芳身上,半脸谱挡住了他的神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且无可指摘的下属口吻:“教主无恙就好。”

  柳扶微头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真正正了解过席芳。她往前一步:“席芳,可以和我们单独一叙么?”

  席芳微怔,随即拢袖:“好。”

  **

  没过多久,船靠岸。这次的渔村比新安镇小,卫岭提前包了一栋临岸的塔楼,入内后橙心不时嘟囔着要一块儿,兰遇看柳扶微实在哄不好了,这才一把揽过橙心的肩,道:“宝儿,他们要说悄悄话就说,我们去镇上找好吃的,偏不给他们带,哼!”

  眼看他们走远,柳扶微这才暗暗吁了一口气。倒不是她存心要把他们撇开,只是接下来要和席芳说的话,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若当真走到了某一步,至少她不希望橙心陷入站队的两难处境里。

  待推入前厅,席芳正恭恭敬敬对司照行礼:“未知殿下有何吩咐?”

  司照不动声色:“是你们教主有话问你。”

  席芳回身望来,柳扶微沉默了一瞬,决定单刀直入,将袖中画卷放在四方桌上:“你自己看看。”

  席芳踱上前,展卷之际,瞳仁一颤。

  “是你画的么?”她的声音略略发紧。

  大概没料想这幅画会在这里出现,席芳看了司照一眼,忽而轻笑一声:“不愧是殿下,连此画都能找到。”抬眸时,眼底一片坦荡:“不错,这幅画稿,是我亲手所绘。”

  空气一时凝滞。

  柳扶微:“何时画的?”

  “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逍遥门被灭门那年。

  “所以,你当真去过逍遥门,当真……参与其中?”柳扶微指尖发冷,“为何瞒我?”

  席芳嘴角微勾:“我若说了实话,教主又岂会饶我,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救阿虞?”

  柳扶微浑身一僵。纵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耳听他承认还是难以置信。她强自镇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席芳道:“殿下既能寻出此画,当中缘由难道没有告诉教主?”

  或许是意识到瞒无可瞒,他的神色不再刻意遮掩。阳光映在他枯瘦的半脸上,恍若活尸……不,他本就是一具活尸,只是扮演活人久了,才常常让人忽略。

  司照闻言,淡淡道:“微微,我早就说过,他不会告诉你的,你非要听他亲口说。”

  席芳一怔,柳扶微定定看向他,道:“席芳,我知你最在乎什么,我可以答应你,无论真相如何,公孙小姐都是无辜的,我不会迁怒于她,她若需要我还是会帮。事已至此,你也隐瞒不住,今日哪怕出了这个屋子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都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及公孙虞,席芳神色闪烁,片刻后,他道:“教主想要知道,我可以说,但烦请皇太孙殿下莫要打断我,否则我说了一半一半,倒不如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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