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52)

  小神官愀然不乐道:“神君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对人心生怜悯之心。”

  正是这一丝怜悯之心,流光并未将风轻的悖逆之言禀明紫薇大帝,置而不较。

  直到有一日,流光上天庭集议时,轮回殿命簿遭窃,蠹鱼游回人间。

  流光赶回时,殿内的神官仙侍们四肢伏地,做请罪之状。

  他们说,风轻仙君扮作了他,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破了星盘结界。

  流光在四散的的命簿中,翻出一页:风轻破殿,命簿四散,蠹鱼入世,祸世主诞。

  **

  惊雷炸响,犹如天神的战鼓,电光照得屋角雪亮。

  司照醒来时,崇文馆外下了很大的雨。

  潺潺雨声在静夜中尤为清晰,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坐身时牵起一阵隐痛,梦中种种情景又倏忽淡下。

  他记起数日前紫宸殿内圣人盛怒之下掷来捧炉,当时不察,左肩还是被烫伤了。

  自是他罔顾圣意,毁了国师府的布阵,放走了袖罗教与左殊同。

  只是,如今时局动荡,纵然他被罚于东宫思过,朝务自不能怠,民生不能不顾,他在崇文馆批了好几日折子,连何时伏案睡去也不知。

  司照不愿惊动太医院,提灯回承仪殿。

  自他大婚之后,承仪殿的宫人都侍在外殿,此时殿中空空荡荡的,脚步声也尤为清晰。

  不经意间,他似乎听到了内殿中有什么响动,心头突地一跳,快步踱至榻边,掀开床帐。

  空无一人。

  司照看向声音的源头,眸光渐渐黯下。

  原来是缚仙索感与黑翅鹞阿眼正在玩“老鹰抓蛇”,于帐中翻腾游走。

  锦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显得尤为冷清。司照兀自褪衣敷药,正待自行更衣,打开柜门时身形又是一滞——是满目铺红叠翠、罗绮织锦。

  新婚之时,为了做戏骗祁王,柳扶微一连数日不能出寝宫,实在闷得慌,嚷嚷着要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来解闷。

  他打趣她:“太孙妃莫忘了,你如今是被我囚’禁的状态,要是吃好喝好、穿好玩好,岂不是要露馅?”

  “殿下,演苦情戏也不能真的苦了自己呀。”她委屈巴巴地捏着他的脸:“再说,这不是因爱生恨的本子么?女帝陛下的里的萧辞,可都是金山银山地哄着女帝呢。”

  “噢,你不说我还忘了,囚室、金丝笼……你确定都要原封不动来一遍?”

  别看她,逗弄别人一套一套的,真要与她认真起来,脸上的云霞就会蔓延到耳根,羞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忍俊不禁,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令尚衣局给她送来各式金环罗带翠袍裙,她就在殿里一边装腔作势地哭哭啼啼,一边簪花换装玩得不亦乐乎,畅想着等结束后,她要把自己装点成祸国的妖妃,演一回宫宴上艳压群芳的戏码。

  只是,这些衣物她再是喜爱,却一件也没有带走。

  司照兀自怔神片刻,忽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清来人,双肩一沉。

  他没有想到会是七叶大师。

  “师父。”

  七叶大师看向他的肩:“又受伤了?”目光往下一滑,望见了他后背上的符文,眉头一蹙。

  司照关好柜门,罩上单衣:“无碍。师父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七叶大师看他步履稍退,没说什么,只道:“为师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清。”

  “师父请讲。”

  “如今,皇太子疯癫,祁王殒命……圣人最担心的,始终是大渊王朝要付出的代价,你对此,可有何打算?”

  司照道:“欲解忧患,终要根除。无论风轻以何种面目归来,我自当全力应对。”

  “风轻依仗是神灯,向他祈愿过的人只怕都会受到牵连……甚至,包括你。”

  司照道:“赌局已毕,仁心已归,师父勿忧。”

  七叶大师瞥了一眼他帐中:“阿照,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为师。你的仁心……在鬼门中奏曲渡魂,消耗过多,如今剩下的只可暂且压制你的心魔,却不足以抵消。”

  司照不动声色地走到帐中,将缚仙索收入怀中,淡淡道:“既能压制,自然也可淡化,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总能回到原本的位置。”

  七叶轻叹一声:“图南,可还记得你拜师时,你问的第一个问题?”

  小太孙刚刚过四岁生辰,圣人拉着他的手到七叶大师前拜师,他认认真真地行完礼,奶声奶气地问:“他们都说,我生来就是要守护苍生的人,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该修何种道,才能守护他们呢?”

  那年,七叶大师弯下身,和蔼地道:“修者所修无非两条道。一条是无情道,此乃自然之道,不为名利所动,不为情感所困,不为外物所扰;另一条,是有情道,以慈悲之心普度众生,太孙殿下欲修何道?”

  小太孙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道:“我想修有情道!”

  七叶道:“彼时你稚气未脱,眼里满是对这天地的期待与热忱。后来,你果然不负众望,心志之坚、意志之毅、悟性之高,都远胜于常人。

  所以,洛阳神灯一案,你能够请天为证、挑战堕神,并不只是因为如鸿宝剑之力……最重要的是,你生来怀有一颗仁爱之心,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你都愿意对他人施予、宽容以及同情之心。

  “原本,你只需坚守此道便可得窥天机,万没料想,正是神灯一案,你被送入了神庙,再次见到你,你的眼里没有了光。”

  当时,他被太子拔除了灵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到五感稍稍恢复些许时,他问了一个问题:“师父……苍生,生得何种模样?我要修到何时,才能守住他们?”

  这个问题,与幼年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司照长睫微垂,淡淡道:“过去的事,师父为何又旧事重提?”

  七叶:“你可知,为师为何要送你去罪业道上修行?”

  司照:“未犯之罪在身,师父要我积攒三千功德,以赎此罪。”

  “那么,你所修的功德,如今在哪儿?”

  司照静默片刻,道:“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七叶轻轻摇首:“其实,师父当年亦有诸多困惑,你当早已心存殉道之志,为何在神庙时却迟迟不愿开启天书……如今,为师总算看明白了。”

  “你的心魔早在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所以,当你看到罪业碑上的碑文所示,不仅不避,还执意下山,因为你期待自己能等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唯有如此,你才能够重新接纳这一片天地。”

  司照知道,很多事瞒不过七叶。

  他回望:“师父说对了一半。徒儿此执,远在与神对赌之前。不止是期待,而是要拥有,如果等待不到那个人,就要去寻找,如果不存在,就去创造。”

  他的语调平和到极致,神色也冷静到极致。

  但七叶大师却忽然觉得,此刻仁心已归的司照,竟比数日前徒手扯断金刚菩提念珠的他,还要执迷,还要疯狂。

  “图南,诸天神明修无情道者多、有情道者少,不止是因‘无情’保持清净与公正,更因时逢邦无道,千磨万击者还能维持初心者少,既修有情道,当怀海阔之心……但若你真的将这份对天地深沉而广袤的爱系于一人之身……试问,只为一人的救世之主,何来的力量应对堕神,又何来的底气守住天下?”

  司照眼皮颤了一下。

  七叶道:“罢了。事情已然发生,追究无益。如今你已无功德傍身,仁心业已不能恢复如初,与其日日夜夜饱受心魔折磨,不如彻底断了此情根,尽早放下此情,如此便不惧受神灯之力所威胁,或可寻得机缘恢复神格……”

  司照垂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缚仙索。

  七叶道:“至于如何抵御堕神之力,为师需同众位长老商议……”

  “敢问师父,苍生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司照迈出一步,“为何非得是我……去守护他们?”

  七叶双眼一睁,似有些难以置信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须臾,七叶道:“你若不愿,无人能够强迫你,但你若不愿,又何需为了王朝代价自伤自苦,何必昼夜不舍地去寻求应对堕神风轻之法?”

  司照呼吸一滞。

  七叶喟叹一声:“天之道,在于万物一念间,而你之道,终在于你一念之间。”

  末了,“为师明日就回神庙,阿眼便留在这里罢,但有亟需,神庙自当竭尽全力。”

  承仪殿的宫灯一夜未熄,水珠连缀着从檐角挂下来,湮没于青黑的泥地里,后来凹聚为白亮亮的浮水。

  斗拱向天空弯出流利的弧度,向着乌云压城的半阙天。

  暴雨如注,昼夜不止,短短两日内,皇城内外处处积渊,平地水深数尺,铺户被水倒灌,什物漂流,触目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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