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字清晰,口若悬河,将近些年她知道一切与朝廷有关的案子罪名都安在了国师府名下,这些风言风语在皇公贵胄中盛传多年,无论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对她来说根本无需打腹稿,说到后边,更是嗓音染怒,演技细腻到令不明者都觉励。
除了兰遇以外的贵人们听着皆是心惊胆战,越听越信,越信越真,盯向国师府的眼神恨不得将他们洞穿。
国师想过袖罗教会负隅顽抗,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使出如此……阴险的花招。
但偏偏,无论是太子之事、祁王之事,甚至于万烛殿与神灯,都诸多事涉皇家机密,敏感至极,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点也反驳不得。
在暗处的谈灵瑟只觉得大开眼界:“公然嫁祸国师府,真亏她做得出来。”
橙心两手忙着施法送藤:“——哎,留神!”
原来是国师一怒之下又甩拂尘,试图将柳扶微逼下来,众人“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屏息。
席芳扯动了一条傀儡线,助柳扶微躲过这一袭,这才一勾唇角:“教主不是一向如此么。”
柳扶微足底轻点,漂漂亮亮一个倒跃,甫一落定:“国师,您这是恼羞成怒,连本太孙妃都敢灭口了么?”
这一问又带出一股兴致浓郁的顽劣,混在人群中的欧阳登不住啧啧:“真是缺德啊缺德。”
身旁有不良人深表赞同:“这国师府掌管天下神宗,想不到竟是如此卑鄙之徒!确实缺德!”
欧阳登咳呛了一下。
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哼,这些尊者仙门也不过是仗势欺人,说什么人与妖和睦相处,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心里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何止看不上,他们还想杀我们哩!要不是阿飞教主及时出手,我们早就呜呼哀哉了!”
也有人仍然摸不清状况:“等等等一下,所以她到底是太孙妃,还是教主阿飞?”
在场众人有不少是因为天生异根吃尽了苦头,受到来自各方的欺辱,在这种乱局下自然而然地就共情起来:“管她是谁呢!人家冒死救我们,还生得如此好看,说的话怎会有假!”
“就是!那糟老头子国师尤其可憎,单瞧面相就是奸恶之徒!”
走势愈发诡异起来——国师府成了万恶之源、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袖罗教反而成了伸张正义的那一方。
柳扶微俯瞰国师等人一副吃瘪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一招险棋下对了。
尽管,她不知国师府内里还有多少弯弯绕绕的玄机,但早在玄阳门时,她就亲眼见识过,所谓的正道会如何逼死一个真正的救世少年。
青泽护灵州十年,只因一句“祸乱苍生”便成了人人喊杀的狼妖。
那时她远观,满心满眼只想质问一句:那些自诩正义肆意妄为的人,凭什么心安理得?
时至今日,她已经彻彻底底想通:管这些无耻至极的人心不心安作甚?
他们不就是想故技重施,令他们落入同等境地么?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先陷入自证的陷阱?何不将这祸世的罪名,原封不动地安回去!
第151章
柳扶微当然不止是为了逞这口舌之争。
她既要救走左钰, 保袖罗教及村民们不受牵连,首要打破的便是星渺宗层层阵法的桎梏。
但灵瑟说了,欲破其阵, 必深入他们的阵法之中, 敌众而我寡,想破局,并不容易。
柳扶微思忖后道:“他们织了一张‘大网’, 无非是想将我们悉数网罗,那我们何妨给他们加点料,将这张网撑爆?”
巧就巧在大婚之前, 灵瑟席芳他们早就在长安布了多处易地阵法, 尽管后来大多被东宫卫掀了, 总算还留了两处——不良衙役府以及兰遇所住的长公主府。
不良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光是应付他们,国师府就有得苦恼了,加之有安仁坊的贵邸, 她就不信国师府还能将所有人一锅端。
果不其然,一出连环戏轮番上演, 上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真将这些仙门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是, 声东击西之法最忌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柳扶微本想趁乱先把左殊同捎走,不料一扭身见到他被钉在墙上的惨状, 整个人瞬间惊住,一股凉气窜到了天灵盖。
此时,苍梧子发现自己一番施为已是时灵时不灵,登时提醒国师:“国师, 这阵法一旦被破,他们便可借机脱身……”
国师冷冽道:“速速找出破阵之人。”
“这、这蔓藤纵横错乱,人都搅成一锅粥了,贫道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国师眸光狠厉,将如鸿剑递给身旁的弟子,双手结印,拂尘遽然一挥,滚滚雷光如银蛇吐信洒向四面八方,霎时间,重重枝蔓被劈个四分五裂。
这股气劲极强,震得四周树木剧颤,橙心被烫得缩回手:“……什么情况?”
席芳眸色一凉,道:“少主当心,这是吸骨榨髓的阴雷之术。”十指牵动间,傀儡线竟也无法操控了,他愕然,“糟了,教主……”
傀儡线骤然崩裂,柳扶微只能靠自己闪避,好容易寻着落地之处,只见国师左臂一抬,高声道:“原地趴下,可保一命,负隅顽抗,皆为共犯!”
此话一出,国师府的弟子已率先矮身趴下,继而耳畔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味。
藤下不少人都给炸得嚎叫鼠窜,更有甚者反应慢半拍因此倒地不起。
苍梧子眼看自家弟子都有被殃及的,急道:“国、国师,那里头可还有不少贵胄呐……”
国师面露癫狂之态:“与袖罗教为伍者,纵然有失,圣人必不苛责。”
*
柳扶微忙高声让大家躲开,但场子早就被点热,多的是听不着话的人,何况前一刻还扭打在一块儿,哪有可能立地投降。
她也心惊。本以为人多了国师会投鼠忌器,怎料他为了拿下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他是仙门中的一代宗师,修为深湛,真发起狠来,教中的门徒以及不良府衙的番役哪是对手?更莫提,更多仙门弟子亦在国师指挥下加入战局。
眼看一股又一股热浪朝众人袭去,柳扶微将心一横,一跃而上。
左殊同脸色大变,“阿微……”
不及去阻,她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过。
刹那间,白光骤起,刺得众人眼前一片模糊。待视线恢复时,竟见一堆叠密密麻麻的红色雕花纸片人从柳扶微的指尖喷涌而出。
苍梧子拂肩的白须都被吹飞:“这、这就是……脉望之力么?”
国师瞳仁一缩:“不,是鬼门中的灵物……是念影!”
正是当日在鬼门内,柳扶微收入脉望中的活灵与代价。
实则,她原本是想用脉望之力硬扛,未曾料想这些念影居然主动挣出脉望的禁锢,叠成一个碗状屏障——
柳扶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它们有些是未被渡化的死灵,更多的是被神灯收走的代价,都只是人的一部分残魂,本不能暴露在空气中,不知是不是接受过鬼王的调/教,居然能够化身为雕花纸片。
令人惊奇的是,死灵自觉地手牵手挡在活灵前,活灵亦默契地交织在一处,堪堪挡在更多人的跟前,将雷潮隔绝在外。
柳扶微恢复了些许思考能力。她知道“人海战术”对国师府已不再奏效,再不将众人送走,只怕当真要累及无辜。
于是,她站定身形,拢着纸符传音谈灵瑟:“灵瑟,你那边进展如何了?”
灵瑟道:“再给我半刻钟,我可将师叔的阵法悉数破解。只是想要启易地阵离开,需避开这些阴雷,教主那边要尽快抽身……”
“你带大家先走!另外,转告席芳,带左殊同离开。”
席芳就在边上,自然听到了:“教主,国师已露杀心,你也……”
“国师为脉望而来,不敢轻易动我。左殊同是唯一能够灭神灯的人,他必须活……”柳扶微说到此处,换了一口气,“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哥哥。”
席芳眸光一晃,道:“属下明白了。”
言罢,越过重重人影,掠身至左殊同身畔,以傀儡线助他拔下法锥。左殊同本就记挂着柳扶微,甫一脱身,欲拖残躯去找她,席芳一把扶住他,郑重道:“少卿,大敌当前,你当信任教主,更应珍重自身,方不辜负她这一番决意。”
*
国师察觉到袖罗教萌生撤离之状,他知只待不良府衙与安仁坊置换回原地,自不再受此合围宥困。于是振臂一呼:“众弟子听令,坤阵向左,坎位向右,结阵!”
数百名弟子手掐法诀,灵力汇聚大阵中央,宛如天穹倒扣,像带刀的渔网逼近。
小小纸片人到底克化不了凌厉的雷火,转瞬之间烈焰炙起——死灵几乎燃烧殆尽,再往下烧就都是活灵了。
柳扶微下意识想把它们收回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