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39)

  她心口一跳,慢下脚步:“我和殿下你不一样。我常常左右摇摆,自己都未必真正了解自己。以为早已释然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以为早已放下的人,也许从未放下,以为自己已经……做过取舍,到头来还是难以心安。”

  他思索片刻,答道:“耿耿于怀的事,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放不下的人,就去追逐,做过的抉择,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

  他几乎是柔声地道:“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成为你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柳扶微看他认真为自己提议,心底更是难受,她忍不住甩开他:“烦请殿下,不要用这种‘很懂我’的语气和我说话,你根本没有想起我是谁,你不了解我,更不明白我们的立场……如果你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也不可能同意我去争取,去追逐,去……”

  话至于此,已到了临界处。

  她顿足,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看懂她的顾虑,问:“你……不是问我,为何能分辨得出你不是梦,为何在你拿刀子抵住皇叔脑袋时,我还是选择帮你?”

  她背对着他,闷声道:“不是因为,缚仙索么?”

  他摇了摇头,“法器只认一个主人,就算知道口诀,外人也无法使用。”

  “那为何……”

  “缚仙索里藏有我的情根。”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司照道:“唯有以情根炼制的法器,法器才有可能同时供心中之人驱策。”

  难怪她会觉得这条缚仙索和之前那么不一样……原来太孙殿下不知何时将用自己的情根重新炼了一次?

  可是……这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是何时做的呢?

  把情根拔出来……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她的思绪已彻底乱了,感觉到他将缚仙索放在她软软的掌心上:“我想,我能够把情根交给你,必定非常……在意你。”

  难言的情绪编织成一张网,将她整个人包的密不透风。

  少年殿下比几年后的殿下更率真、更坦诚,“当然,如果丢了仁心的我,让你感觉到困扰的话……”

  她道:“……没有这回事。”

  他居然流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那你为何总换我‘殿下’?”

  “唤你……殿下有什么不对?”

  “那,我唤你什么?”

  殿下,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唤她微微了。

  他看她神色,似有些无奈苦笑:“看来,皇叔说我把你强娶回家,也未必是虚言……”

  “真的没……”

  司照伸出手,展眉微笑:“那就,别把我弄丢了,微微。”

  一声“微微”,戳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窝一热,情不自禁地接住他递来的手。

  时间仿佛静止十指相扣的这一刻,直到一道光骤然盛起,又淡下。

  殿下的仁心,一并藏在了缚仙索中,旋即,缚仙索乖乖地缠上她的腰。

  柳扶微走出易地阵。

  太阳在薄雾中慢悠悠地移动,属于阳间的空气扑面而来,抚过她脸庞上的泪珠。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想见到司照。

  她想,也许她应该相信司照,待仔细求证,过后……再做抉择。

  然而才踱出几步,她发现哪里不对——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在上空,墨染天际。

  一名身着道观冠服,手持玉柄拂尘的道士拦住了她的去路:“太孙妃,要去见谁?”

  第146章

  柳扶微循声四顾, 只见池水粼粼,眼前景致颇是熟悉。

  这……不正是骊山行宫中,萧贵妃逝去的华清池么?

  她第一反应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门, 然而刺目的阳光告诉她, 这是现世。

  高台之下,池水倒行逆施,与鬼门接壤的结界若隐若现, 等岸边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们的道家羽衣,正是国师府的弟子。他们似乎正在捏决结阵, 国师则道:“太孙妃莫要惊惶, 国师府得知太孙妃为鬼主所掳, 特来营救。”

  晨雾被盘旋上空的火鸦穿得七零八落, 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话:火鸦是国师府用来鉴别脉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问:“太孙殿下呢?”

  “鬼阵袭城,殿下尚在他处,烦请太孙妃同我们去一趟国师府, 你自鬼门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 需及时清之方保无虞。”

  言罢上前两步,越过树影, 露出他的本貌。却不同寻常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国师身材魁梧,腰系繁缨, 瞳仁被眼皮覆盖过半,仙气与戾气并重。

  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视国师,她意识到,原来破庙里的那个雨夜一直印在她脑海深处——牛头马面、嵌金丝的靴面、拂尘、还有这一双标准的三白眼, 当年因为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的种种细节,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祁王没有骗人,绑架她与左钰的主谋,当真是国师。

  不知是否因在鬼门走过一遭,柳扶微在这种荒谬的境地下竟镇定得出奇,她道:“国师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气,还是想夺取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国师眸色骤冷:“太孙妃此言何意?”

  “入鬼门,是太液池底,出鬼门,则是华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脚下的阵眼,“国师大人不妨告诉我,祁王该是如何神通广大,才能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满鬼阵的?”

  “太孙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环顾四下,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她——或者说,是冲着脉望来的,而国师府的背后只有一个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冷笑的声音更大一点:“慎言?要维系这个水阵,需要无穷无尽的灵力,需要源源不断的献祭者,否则就要付出代价……鬼门之力固然危险,却也实用。祁王的确愚蠢……他以为他瞒天过海,执掌灯灯、入鬼门,殊不知这一切本就是你们默许的……”

  国师脸色变了,他不想让众弟子听到更多,一声令下:“太孙妃从鬼门出来,神识已然错乱,务必速速带回国师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内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旋涡将他们阻隔在外,细看,竟是一条条水伥。

  这下,不止是国师,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会意:如今她的脉望聚攒了成千上万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半个鬼主,鬼阵未尽阖,水伥自要“护主”。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倒像是她能够驱策伥鬼了。

  众人如临大敌,国师拂尘一掠,正待发难,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国师,撤阵。”

  国师府弟子闻言纷纷收剑,退出一条道来。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者,普天之下只有圣人无疑。

  圣人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身形佝偻,威严犹在,望向她时却是寿眉弯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给你。”又自临水的观景阁内坐下,“只是鬼阵若再不关,受难的还是百姓。”

  **

  圣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台时,国师府弟子以及内侍纷纷退下,只留国师一人立于亭外。

  亭阁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现成的棋盘,圣人见她拘谨,不再邀约,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他看上去疲态难掩,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凉亭时感到一股低压迫来,下意识将戴着脉望的手背到了身后。

  “陛下不问……”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圣人捻着一枚黑棋,缓声道:“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心中早该有数。”

  此一句,便算是默认了柳扶微的猜测,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她稳住吐息,尽量逼自己再冷静一些:“贵妃向神灯许愿、祁王为了救母将自己献祭给神灯,还有……太子将太子妃送入万烛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么?”

  圣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时,已然发生。”

  “一桩事,也许是陛下不察,一桩桩、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国师:“御前谈话,岂容你对陛下不敬!”

  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还有什么问题,你不妨一并问过。”

  从圣人屏退众人起,她已有预感今日难逃此劫,遂不再避讳圣人的目光,道:“六年前,陛下指派国师绑架我和左钰,是否也是一样的理由?”

  圣人落子时指尖不稳,棋子往前滑溜了两格。

  圣人道:“看来阿顾告诉了你许多。他还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察觉到圣人的情绪。

  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圣人会与她“坦诚”,一个就连亲生儿子死了都无需多问的父亲……如果不是看重她手中脉望的价值,也许根本不必“好言相谈”。

  实则祁王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时就化作一缕青烟了。但鬼门中的情境,圣人自然无法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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