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铜鼎发出一声巨大爆响,鼎内无数个念影冲向天际。夹杂着剧烈地动,火舌舔舐着桌椅,四下蠢蠢欲动的瓦片开始剥离、脱落,殿内一切陈设摆件滚落一地。
这宫阁本就筑于高处,放眼望去,整个鬼门像急遽缩短的皮筋,先前一派繁荣的鬼市传来一阵鬼哭狼嚎,那些酷似活人的鬼魂念影们如同无头苍蝇,像被某种变化挤压得变形,言知行大惊失色,道:“鬼炉破,已经来不及了!”
柳扶微猛然回首,然而祁王怔怔抬着头,满面惊异之色难掩,她心里油然而生出更不祥的预感:难道不是祁王所为?
黄粱道:“鬼阵一旦打开,活灵将成死灵,死灵将为厉鬼……速速带太孙和太孙妃离开!”
天像被一把斧头劈出裂缝,更远的天际线出现一抹淡金,只是这一半是深邃无尽的夜已被怨灵笼罩,顷刻间已将偌大的宫殿摧毁,纵然想要回到来时的渡口,怕也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三子反倒冷静,言知秋道:“我们知道鬼阵在何处,黑棺轿可带人离开。”
黄粱一点头,道:“殿下莫急,我这就去找黑棺轿,张柏,你同知秋保护殿下!”
不多一句废话,即刻转身。
祁王想要站起身,司照将柳扶微挡在身后,他看着祁王:“皇叔,勿要再执迷不悟。”
“若在神庙你开启天书,我又何必走到今日?!我真的不明白,你就好好的修你的道,成你的仙,为什么还要下山来,为什么要阻止我救我母妃,为什么要与我为敌!?”
司照:“无论皇叔想要救谁,都不应牺牲无辜,助纣为虐。”
“少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不牺牲别人,就活该自己牺牲?不要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祁王双腿已无力,重重跌回地面,对上了司照的眼神,“阿照,就算你舍出了你的仁心,也渡不了千百亡灵,长安必遭此劫难,一如当年洛阳!”
像一语成谶,更多的伥鬼怨灵欲爬上高台。
司照没有说话。
他细细揣摩着祁王的话,像是想到什么。
他捡起一支滚在地上的骨笛,横至唇畔,吹奏起来。
浩渺的音韵如潮水般四溢,像能穿透耳膜,直达内心深处。
这首安魂曲,柳扶微在神庙开天书时听他奏过,只是当日是埙,茫然且绝望,今日为笛,宛如低声轻语,抚慰着那些尘封的寂寞、压抑的悲伤、无处言说的分离愁苦。
言知秋与张柏趁势斩杀伥鬼。音韵又拔高几度,司照慢踱而出,吹彻鬼城。
奇异地,周围的念影、残魂都缓了下来,好像海潮落去,沙洲人静。
祁王已然死寂的目光在颤抖中皲裂。
柳扶微看他泛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她没有感受错,这是熊熊妒火。
焉能不妒?
他牺牲了过去、现在、将来换来了鬼王之尊,都破不了这场逆局,居然顷刻之间被这一缕仁心打败?
柳扶微唯恐他又要掀起什么新的风浪,拿刀尖一抵祁王的脖子,道:“祁王殿下,我劝你认清现实。所谓神灯、天书都只是风轻为了复活的阴谋,如今他都陨落,足见改变历史之论是谎言,你又何必……”
祁王低低笑出声,突兀地问:“柳扶微,你可知,我大渊朝凭何立国?”
风声不止,他的声音沉哑,哑到只有她能听到:“天下大势未定时,高祖皇帝入万烛殿许了一个愿望,只要神明助他平藩王之乱,定都长安登基为帝,他必将世世代代供奉神明……但神明需要代价,如若不能付出生命,便要付出至真至诚的爱,呵,爱……神明最需要的代价是爱,你可知缘由?”
“因为万烛殿的主人不止神明,还有他的道侣。”祁王道:“建观之初,他的道侣曾言道,‘愿望得许,付诸真心,真心不纯,欲望当诛’,神明听之,践之。”
柳扶微呼吸一滞。
万烛殿的起源她知晓,这荒谬至极的祈愿……竟是源于飞花一句戏言?
“神明之力加持,王朝尘埃落定,但是……浊浊世间,帝王之家,何来永不褪色的真情?为了抵消皇朝子孙、子民受到反噬,愿望需要世世代代地许,代价需要不断地给……终究债台高筑,欠债重重。”
“……积重难返之日,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神庙曰‘白虹并出,乃为国祸’,除非紫微星降临,否则万民受劫,大渊王朝将不复存在。”
“六宫轮番被送上鉴心台,已无一真心人愿入殿祈愿,但父皇有一位愚蠢的儿子,为了当上太子,求他怀胎七月的妃子入万烛殿许愿,迎来了紫微星……”
“可惜啊,纵是紫微星的现世能解一时困境,若不能够开启天书,一切仍是徒劳……而召唤天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脉望。”
“父皇苦求神庙未果,只得招揽六大仙门与国师府联手,共同寻找脉望。脉望之力可使人一日千里,这对于修仙者而言,诱惑极大。”
“直到一日得来一个消息,脉望的线索,原来就在仙门之中!”
柳扶微慢慢睁大了眼睛,她好像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是个很小的门派,远在莲花山,虽然在仙门百家里甚至排不上号,却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祁王盯着她的眼睛,饶有兴味,一字一顿,“逍遥门。”
“奈何,逍遥门的掌门人否认他持有脉望……也是啊,脉望之力可覆山河,可媲神明,纵然拥有,怎能承认?”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们扮作牛鬼蛇神,绑架了莲花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
天光半明半昧,安魂曲回荡在鬼门,有如天籁,祁王的声音宛如魔音,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肺:
“那逍遥门何其无辜啊,他们哪知这本不该是他们要承受的命运,又怎能想到那个小女孩会是脉望之主呢?那个哥哥也是可怜人,明明该怨恨的是他,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明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报仇雪恨,在最终这一场生死赌局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妹妹又一次舍弃他,投入死敌的怀抱当中……被视作祸世的魔头转世被赶尽杀绝!!!哈哈哈哈哈,你说,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
亡灵与厉鬼在视线里起起伏伏,渗入鬼门的天光洒在它们身上,像佛祖拈花一笑,地狱的苦难与怨气皆成梦幻泡影——
它们正在被超度,无论是活灵、死灵,都在被殿下的仁所治愈。
柳扶微听不清笛声了,她张了张口,想让祁王闭嘴,说我不相信你。
可是祁王身上散发的灼热气浪更炙热了,他的躯壳皮肉翻起,露出狰狞恐怖的骨头——当掌灯人说出天机时,才会被反噬、被灼烧。
祁王仿佛忘了疼,他仍然在笑,原本独属于他的绝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小小的纾解。
他血红的双目透着一股“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的意味:“但是,你能够改变这一切。”
“鬼门坍塌,万千念影便会纳入万烛殿下的水阵中,你是妖王飞花,是唯一打破过水阵的人,只要你愿意,万千念影、灵力唾手可得,只要你打开天书,就能回到当年,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还有你那些逍遥门的亲人朋友,就都能够回到你的身边了……”
柳扶微全身发冷,牙齿打战,脚下便似陷空了般。
她以为自己不会问的,居然真的开口:“你刚刚才说,大渊的立国根本……”
“正是如此!!”祁王用他那肮脏的袍子下摆擦掉嘴边涌出的脓血,如只剩下五脏六腑的恶鬼,“君权神授,神殿一旦坍塌,一切依仗王朝者都会消亡,而你,你就会成为大渊朝的敌人,成为阿照的敌人,如天道那一句箴言,成为名副其实的祸世之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囚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口中,无力感兜头袭来,她下意识退后,想要躲离祁王,一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司照的背影上。
他没有听到祁王的话,仍在竭尽全力地安抚怨灵,不惜燃耗仁心。
数步之遥,举步即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远。
祁王看穿了她的犹豫,痛快地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神逐渐悲伤了起来。
他是当朝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背叛王朝。
他动过恻隐之心,在得知司照被太子施刑拔除了灵根,恳求父皇救人,亲自背着人进入神庙。
他曾心怀期待,期待自己能够解救王朝之患,甚至能够除掉……连阿照都除不了的堕神。
然而,那些片刻的善良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令他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统统都一样……” 他望着即将得到救赎的鬼界,不甘地伸出手,“凭什么说我……穷凶极恶,凭什么说我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