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1)

  “现在不行?”她急了。

  看他面露难色,柳扶微瞬间沮丧下来——也是,他要是行动自如,何至于整整两年都与鬼影常相伴。

  他道:“姑娘寻我师门是为何事?”

  她垂首不语,他微俯着身问:“姑娘自长安而来,想必也是为了寻求神庙的帮助,也许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呢?”

  仙苑花浓,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手撑着膝盖,如此温言相询,便是现实如她,也难免心念动摇:也是,事已至此,我又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呢?横竖都是死,哪怕他帮不了我,当个倾听者也无不可啊。

  只是,这件事究竟要从哪里说起呢?直说她被袖罗教主种了心种?他要是问我原委,岂不是自认是不轨之徒?要知道,他现在待她的好全是托“品行高洁”的福……

  柳扶微一时被他看的局促:“要我说也行,我有条件……”

  “条件?”第一次听说求人帮忙的人提条件。

  “对啊,你答应了我我才能说。”

  “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

  嘁,果然还是那个谨慎的半僧。

  她竖起食指:“第一,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能杀我,也不能打我,当然,也不能把我赶走喂山鬼。”

  这句话已暗示她的来意可能不善,他点头:“好。”

  “第二……”她指了一下石桌上的药,“这罐药,全是我的。”

  他莞尔,“自然。”

  “第三……你听完我的故事,也得和我说你的,不能是泛泛而谈。”这个要求属实过分了,她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总不能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说那么多秘密吧……”

  一种奇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柳扶微到底犯虚,眼神一瓢,没瞧着。

  这一路上,她算见识过不少人,始终如履薄冰应对着,这会儿耍小性子,更多是不愿到死还憋憋屈屈,实则,并没有指望眼前这个陌生人真能顺自己的心意。

  怎知,他忽道:“我姓司,名照。”

  柳扶微抬眸。

  夜风拂着广袖翻飞,婆娑树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晦暗不明。

  她定定看了片刻:“我……叫扶微。”

  他点头,“符姑娘。”

  “不姓符。”

  “?”

  “不是,”她自己先笑了,“我姓柳。”

  司照亦失笑。

  这一来一去,心底那股闷燥总算有所稍减,她蓦然想起什么来:“哎等一下,司姓是国姓,你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这时,忽听“笃笃”两声叩门声自后传来,两人齐齐回头,皆面露异色。

  柳扶微心道:不是说这里一般不会有客人来么?

  她一侧首,司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杖,他轻道了一句“柳姑娘先找个地方藏身”后,便即迈向大门。

  ……别是恶鬼敲门吧?

  司照显然也不知门外何人,他止步,道:“不知何方贵客造访?”

  这种空旷地方不适合围观打架,柳扶微正瘸着腿往木屋挪去,但听门外人道:“阿照,是我!”

  一听声音,司照周身戒备气息瞬间消弭,眉色意外扬起:“小皇叔?”

  皇叔?

  柳扶微亦扭头望去,却见司照将来者拉入门内,却是个身躯凛凛、气质英锐的男子。

  去年宫宴,她在近处见过此人一面,印象颇深,故而这一眼便认了出来。

  大渊第十七皇子,萧贵妃之子,祁王司顾。

  可当今皇室子嗣稀薄,能称祁王一声“小皇叔”、且年龄是二十二岁的……

  恐怕只有一人。

  前大理寺少卿,昔日大名鼎鼎的皇太孙殿下。

  *****

  据说,太孙殿下呱呱落地那日有星现于南,璀璨异常,国师称之为紫微星。随之天降骤雨,一解大渊数月之旱灾,圣人大喜,为该孙取字曰“图南”。

  所谓图南之志,紫微帝星,其意不言而喻。

  很快,这位小小的皇孙殿下被立为储君,他的父亲醇王则被封太子。自古以来,储君之位向来是儿子沾老子的光,头一回见着反着来的,还一册册了俩,自是引来轩然大波。

  好在,太孙殿下不负盛名,什么三岁熟读四书五经啦、六岁同资深大儒辩论法礼,到了十岁那年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是发现宫中用墨的细微差别推断出一场即将发生的祸乱、并在至关危机的一刻拿下主谋。

  自那一案起,满朝文武基本上对于这位太孙殿下没什么微词了,也自那一案起,长安内外的疑难杂案总少不了太孙殿下的身影,此后数年他接连破百桩奇案,顺理成章的兼了大理寺少卿一职,成了名扬天下的“天下第一智”。

  从扶微有记忆开始,这位太孙殿下就活跃于奇闻之中,她也有那么一阵子和周遭小娘子一道将他视为“人间行走的神”,与他有关的话本、画卷、符篆一件不落的收入囊中,而小少年郎则会效仿太孙殿下着绯色博袖宽袍、持黑色玄铁剑、并在玉带上缀铜钱垂饰——哪怕无人知其意。

  扶微自幼胆大,曾一度偷偷跑去看过太孙,据说他以金尊之躯力降祸乱一方的妖魔,归途中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引来百姓驻足围观。

  百里长街,车驾所过之处皆是跪拜行礼、山呼千岁,她最终虽未能一睹其风姿,也记得那时的太孙殿下当真是万人尊崇,风光无限。

  不过,在逍遥门惨案之后,扶微便对大理寺这个毫无作为地方没有什么好感了。

  后来,她才听阿爹说,那年圣人病重,皇太孙忙于朝廷政务,大理寺诸多案子已移交他者。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个爱死磕的小娘子,何况,大渊轶事向来不缺英雄嘛,仰望过高高在上的太孙殿下又会向往遇神杀神的边关将军,欣赏过状元郎的诗才又会觉得来去无踪的浪客同样迷人……

  直到两年前太孙殿下跌下神坛,她才重新把人“喜欢”回来。

  喜欢这个词兴许用得不够恰当,毕竟她早就过了做梦的年龄。

  巧就巧在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意图挑战“天下第一智”的竟就是左钰,柳扶微被气得连孩提时代的劲头都激回来了:开什么玩笑?凭你左瘟神也配和太孙殿下一较高下?

  可老天偏偏就开了个大玩笑。

  那定胜负的洛阳一案,左钰打出了赫赫有名的“十炷香断案”这一招牌,而太孙殿下……却在众目睽睽的期盼下,连天下第一神剑如鸿剑都拔不出来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头衔、大理寺少卿之职、同僚的钦佩、百姓的爱戴……赋予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被剥离,并安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太孙的拥护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一切,他们摇旗呐喊,坚信殿下势必会重振旗鼓,王者归来。然而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随着新少卿屡立奇功,比之昔日太孙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走势,渐渐地,太孙殿下成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方仲永、江郎才尽的江郎,人们无非唏嘘两句,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谁能想到他竟是来到神庙成了修行者?

  第15章

  柳扶微实在无法将这个温温吞吞的半僧和叱咤二十载意气风发的太孙殿下联系在一块儿。

  只是她没见过太孙,倒真真切切见过祁王,一想到数日前听得的那些皇家秘辛,忙就近藏于树后,待那叔侄俩寒暄着步往凉亭,忽听祁王奇道:“这些是……伤药?你哪儿受伤了?”

  柳扶微心里咯噔一声:我真是给酱油糊脑了,出家人还能打诳语不成?

  司照稍作四顾,灼灼桃林入他眼中不过是一片渺渺灰芒,祁王又问:“怎么,你这儿还有其他客人?”

  司照道:“我养的翅鹞受了伤,伤药是给它配的。”

  本欲现身的柳扶微闻言重新蹲回去,略感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欸?

  祁王撩袍而坐道:“那只死灵鹞?我还记得你被它吐的业火灼伤,扬言要捉了他烤回来。”

  “当年不知阿眼本来就是一道阎罗炙火,令皇叔专程赶来,惭愧。”司照亦坐下身。

  “连阎罗的灵鸟都被你收做顽宠,也不枉你于此苦修……”祁王轻笑一声,望着园中奇景,“说起来,神庙当中也就你这一片人间烟土了吧?从前此处花树尚未开得如此繁盛,看来七叶大师说你这两年超度诸多怨灵,并非虚言啊。”

  司照:“皇叔……见过师父了?”

  “若非七叶大师借‘法珠’一戴,我如何进得了罪业道?”祁王拨弄着右腕的佛珠,见司照目无焦聚看来,“你的眼睛可有好转?”

  司照:“看不甚清。”

  祁王暗叹一声:“当年你父王拔除你的灵根时,应不知你没了灵根会对五感有如此大的损耗,也是我太迟才知,未能及时赶到……”

  司照垂眸:“若能割舍干净,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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