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07)

  她明明晓得心魔会侵蚀人心,殿下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把她送进大牢还不算太糟。但她从万烛殿赶回来时,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好好地说,他就会好好地听。

  不信她的话、上镣铐吓她,这都算了,甚至回柳宅还命女官盯她沐浴更衣……

  他到底想没想过戴着脚镣进浴桶是一件多么丢人且高难度的事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嫁裙足以遮挡所有。

  否则,光是送她出门就老泪纵横的阿爹,要是瞧见了不得当场哭昏过去?

  感觉到鼻尖又开始发酸,她连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将要溢出来的眼泪擦干。

  妆已经够化得仓促了,要是再花妆,就真的糗到祖宗了。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几十遍“殿下所为皆是心魔之故”后,总算稍稍平复下来。

  街道的嘈杂声逐渐远去,婚礼仪仗缓缓驶入宫门。

  宫墙高耸,甬道两侧挂着红色旗幡。

  大渊开朝以来,唯帝后与太子大婚在太极殿举行。

  “——降辂。”宫人振声。

  花轿落地时,她感觉自己心砰砰跳得更快。

  女官提醒她下轿。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整好凤冠,正待起身,轿帘掀开,她看到一只手伸了进来。

  指节分明。手上持着红色喜绸的一端,虽挡住了掌心,但指缝、虎口露出的硕大豁口,血痂好似都未凝,看着都疼。

  是昨夜司照与风轻生死一搏的伤痕。

  “殿下,你不必亲自扶太子妃。”女官提醒婚礼规矩。

  司照未应那女官,手也未撤。

  “下来。”他语气沉冷。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怕扯动他伤口,轻轻递过手去,由他搀她下轿。

  他加重了力道,将她的手包裹在内,像怕一不留神就抓不牢了。

  握上的刹那,她感到脚踝一松,好像不止脚环松了两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在颤。

  仿佛被捆住的人不是她,是他。

  她偏头时,他却挪开目光,缓缓收了手。

  女官将红绸另一端放入她掌心,小声提醒:“太孙妃,请目视前方。”

  她亦不敢再看。

  此时礼官道:“登堂——”

  慢步行走间,婚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头上的凤凰步摇流苏飘荡。

  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乌泱泱的文武百官位于两侧,九十九级阶梯过长,殿宇上的浓云压得极低,不见半点黄昏霞色。

  天未黑,宫人们已打亮了喜字灯笼。

  盛大宏伟的红将他们围裹,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天门后的长阶,鬼魅缭绕,一片荒芜,直到他牵着她的手,步入那一方桃林秘境。

  奈何心生魔者,天地皆是阿鼻道。

  那么她呢?是否能带殿下进到一片桃花林呢?

  她在忐忑之中,跨过最后一节台阶,至御前,心如擂鼓。

  像是配合她的心情似的,凛冽的倒春寒风席卷而来,乌云现出了黑褐红,像雪霞天。

  这片天,像极了飞花与风轻结契那日。

  风轻的话犹言在耳。

  ——这场宿命,无论谁落入,都不会例外。

  她僵着身,竟忘了接礼官递来的一瓢。

  女官催促,柳扶微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御前失仪,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圣人比甘露殿赐婚时更苍老了。

  短短半月,先是鉴心台默许太子掳了她,再是太子疯魔,大婚前皇城内还出了鬼祟……也难怪望来的目光带审视及忧虑了。

  圣人诫说:“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姒之嗣,若则有常。”

  若是以往,司照或当回“孙儿不敢忘命”,此刻他只恭身道:“臣奉诏。”

  一个淡淡的“臣”字,隐隐拉远了祖孙的距离。

  底下亲王重臣更是神色各异,祁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礼官道:“日吉时良,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拜不祝福他们的天道。

  二拜高堂。

  高堂正被锁在东宫地牢,满口污言秽语地诅咒亲子。

  礼官尚未说三拜,听到有亲王倒吸一口凉气:“下、下雪了!”

  天上褐云像被风扯碎,白絮打着旋儿落下,一触竟是冰的。

  圣人搀着扶手站起来。

  国师肃容道:“三月飞雪,天公不作美……”

  话没说尽,众人各生惊骇。

  难道真的是老天的预兆么?

  礼官迟疑了,正想偏头去询圣人之意,司照启唇:“抬头。”

  不是对别人说。

  柳扶微似有所觉,小心地抬眸,同他对视。

  交织重叠的光影里,一袭金绣繁丽的吉服,都不改他淡如霜的面容。

  雪霞天落入他瞳眸深处,搅乱成血雾,浸染在眼尾。

  他无视旁人,朝她踱出半步,双手附心叠并。

  “揖。”

  声线温哑,语气仿似命令,当先抬袖的动作郑重,目光堕堕。

  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一烫,依言举袖。

  礼官方始道:“三拜夫妻同心——”

  一对新人齐齐躬身。

  夫妻交拜。

  拜背叛神佛,甘堕阎罗的爱欲。

  雪霜悄无声息落下,缱绻地落了他们满身。

  无视风急,无视飞雪。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对璧人呢?

  “礼成——”

  第130章

  宫筵笙簧意动, 宴外宫灯熠熠。

  三月的花和雪齐飘,美得很。

  但这片天地对新郎而言,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司照立于屋檐下, 雪花落在手上的时候, 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殿下。”卫岭从后廊道急踱而来,“万烛殿有被打开的痕迹,但殿内灯烛并未点燃,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发现。”

  司照:“丹阳观玄殊子呢?”

  “暂时收押。但国师笃定说脉望已经出现在万烛殿,只怕还是怀疑到太孙妃身上,还好我们早到一步。”卫岭说到此处, 稍顿, “另外, 今夜有侍卫意图潜入东宫, 汪森他们及时拦下,看上去都中了邪术……是受控于傀儡线。”

  见司照未语,卫岭又道:“袖罗教的席芳应该也在宫内, 此人最擅易容。但今夜宴内来客甚多,更有外邦, 东宫卫也不便一一搜过去。现在看来,袖罗教真是有意要劫走太孙妃, 可为何……”

  这时候,言知行走来。

  卫岭登时噤声。

  长安异状频出,几桩看似不同的诡案串在一块儿, 而大理寺少卿在此时失踪,诸多要务都一并压到言知行身上。

  他规规矩矩冲司照施了一礼:“城中伥鬼大多尽除,护城河下的鬼阵业已填妥,引伥入城的瘴气尚未发现源头……”

  太孙殿下新婚大喜之日跑来禀公务, 依往日,卫岭必定出言讥讽。但他听闻昨夜殿下被伥鬼所缠,国师府犹疑之际,只有言知行坚持要破开结界救人,心情一时复杂。

  言知行按部就班说完,司照稍稍颔首:“嗯。”

  看他未走,“还有何事?”

  言知行犹豫一瞬,问道:“左少卿当真是……堕神风轻?”

  司照:“是。”

  言知行显然不愿相信:“其中会否有什么误解?如果少卿当真是堕神,当年如何亲自熄灭神灯?何况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灭尽天下神灯,如若有心,早该重燃,何必等到今日?”

  卫岭感觉他每一句话都在太孙逆鳞上乱蹦:“殿下同那堕神动过手,对方既已承认,你还有什么不信?”

  司照却道:“纵是转世之躯,本人未必知情。”

  言知行:“这话又是何意?”

  司照道:“转世神魂与转世之躯最大的区别,在于伊始。自古神明飞升需弃肉身,也有初修为仙者不舍摒弃,借他人之魂豢养自己的肉体凡胎,从而历经轮回,若有朝一日重归于世,再附此躯,此为堕神转世之躯。”

  换句话说,左殊同的肉身是风轻寄在人间的躯壳,而左殊同自己只是一缕孤魂野鬼?

  卫岭喃喃道:“活了二十多年,查神灯案灭了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竟是始作俑者留在人间的工具……左少卿也未免……”

  未免也太惨了吧!

  言知行瞳仁剧颤:“殿下,若这一切都非左少卿所愿,这……算是风轻夺舍,怎能说左少卿就是堕神?”

  廊外,迎太孙回东宫的的金辂顶覆满雪。

  司照的目光望向黑魆魆的天,他也解答不了这一问:“是或不是,不由言寺正评说。”

  言罢欲离。

  言知行:“是因为太孙妃么?”

  司照足下一顿。

  “万鬼附于百姓身上,殿下尚能除之,为何换作左少卿,殿下就独独判了他的死罪?”言知行胸膛起伏:“因殿下嫉妒少卿与太孙妃的情谊,是因……”

  卫岭立刻喝止:“言知行,今日是殿下大喜之日,你胡闹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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