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202)

  谈灵瑟默默翻了个白眼。

  席芳道:“我试试。”

  欧阳登:“老谈都破不了的阵法,你试什么……呃?”

  都没等他说完,席芳便即迈向前。欧阳登下意识回头,河面毫无动静,再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子,一脸活见鬼道:“不是说活物入不了阵……他这是进去了?”

  谈灵瑟冷眸一凝:“你忘了么?席芳,本就不是活人。”

  **

  雾瘴之后果然别有洞天。

  原本狭窄的甬路渐行渐宽,两旁红灯笼亮起,正前方一方黑瓦楼阁立于尽处,歪斜的墙面像一片将熔的烙铁,矗立在夜道中,宛如鬼府。

  感知到有外人闯入,森森的阴气化为粘腻的伥鬼,争先恐后地扑向席芳。

  他长袖微拂,稳步朝前,无数根傀儡线自袖中钻出,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网,顷刻间,那些伥鬼如飞蛾扑火般被割成灰烬,半点也沾他不到。等踱到楼前,身后那一团团屡战屡败的伥鬼似还想再袭,但听楼内一个声音传出:“都退下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咿呀”一声,虚掩的红漆大门开启,门后走出一人。

  席芳抬眼看去。

  来人拂掌,口气颇有赞许之意:“真不愧是鬼面郎君啊。都过了这么多年,鬼门之中依旧没人是你的对手。”

  席芳拢袖道:“席芳也未曾想到,祁王殿下会将鬼门挪于皇城之中。”

  祁王司顾负手迈出,面色蜡黄,但神色怡然:“要否上去坐一坐?”

  席芳眼皮略垂,是为拒绝之态。

  祁王并不勉强:“怎么,你开鬼市,我筑鬼门,应是井水不犯河水吧?”

  席芳道:“鬼市是为妖所开,并未祸乱人世,但鬼门本该立于三途河畔,不该在人间。”

  “噢,听明白了,鬼面郎君这是来找本王麻烦来着?”

  席芳:“祁王殿下以袖罗教之名散播神灯业火,又放伥鬼肆虐皇城,河水已犯井水,袖罗教自不可坐视不理。”

  祁王理所当然道:“袖罗教乃是妖道,古来都以威名震慑,今有搅弄皇城之战绩,他日天下群魔谁不服从你们?本王不过是在助你。”

  席芳抬袖浅施了一礼:“祁王的心意席芳在此心领。只是我教教主被城中伥鬼所扰,命我等除之,教主之命不敢有违,但王爷的身份我也不敢泄露,只得前来拜访。无论祁王殿下有何图谋,今夜望您收手。”

  言外之意是:我知你有图谋,今晚停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已是留了两分余地。

  祁王眯眼道:“怎么,是怪本王扰了贵教教主大婚?”

  席芳微惊,又迅速回过神:祁王既已成了掌灯之人,知道柳扶微是阿飞并不稀奇。他道:“若祁王给袖罗教这个薄面,他日祁王殿下但有所需,席芳可尽绵薄之力。”

  祁王问:“你难道不怕本王将贵教教主的身份公之于众?”

  席芳看去心平气和:“教主的身份纵然暴露,也无非是正大光明成为袖罗教的主人,但祁王殿下一旦被人知道您是掌灯人,恐怕这些年所有筹谋也将付之东流。”

  祁王:“你在威胁本王?”

  “席芳不敢。当年若非鬼门收留,我无法起死回生。这些年祁王殿下无论是想要灵力,还是想进神庙,还是……想夺天书,席芳向来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但今日殿下放伥鬼入城,助堕神重现于世,戕害众生之举,恕我不能认同。”

  “众生?”祁王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席芳啊席芳,你不是早已对世道深恶痛绝,如今,怎么关心起众生来了?”

  席芳忽略了其中的嘲讽:“彼此彼此。当年的王爷恐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要置皇太孙于死地吧?”

  祁王脸上强拧的笑收敛了一下:“是他非要下山,是他自己挡了神明的路!本王献出一切,早已无所畏惧,绝不可在此时因阿照功亏一篑……”

  席芳看出了他面上的焦灼之意,仍是不解:“祁王殿下,您不惜以献祭神明为代价,究竟所求为何?若是席芳可以……”

  祁王振臂一挥:“本王想要的,天底下除了神明之外,无人可给!”

  席芳面色黯了一下,不再言。

  祁王在他周身转了一圈,停下:”你可知你的教主与风轻神尊本是一对道侣?”

  席芳默然一瞬,并不意外。

  祁王道:“看来你早已知晓。然则,你的教主如今也不过是一时为情势所迫才同意为皇太孙妃,他日神尊归来必定倒戈。如此,你我不应该坐同一条船么?”

  “我无法替教主做任何决定。”席芳道:“既然祁王殿下心仪已决,席芳自不勉强。”

  话毕转身。

  祁王忽道:“你这么忠心耿耿,可否告诉过柳扶微,逍遥门一案,有你的一笔?”

  蓦地,席芳瞳孔骤缩,一双腿像生根似地站住。

  祁王踱步上前:“你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为了存在于世间已是拼尽全力……时至今日,我想你也不愿意再爬回鬼门关,留你那位娇弱的妻子一人独活于世吧?”

  “只是放弃一个司图南,对你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是聪明人,该知如何抉择吧?”

  **

  夜色沉沉,风低低地呜咽着。

  恶鬼于四面八方聚拢,杀不完,斩不尽。

  残剑又一次挥落伥鬼的头颅,群鬼在惊呼、在惨叫……也在调笑。

  只因斩鬼的人已在这重重瘴气中迷失,疯狂的杀戮使他的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但鬼不会流血。

  司照握着剑柄的双手虎口已然溃烂,每多斩一剑,浓稠的血液就会随着寒刃一并迸出。

  他撑不了多久了。

  无论是身,还是心。

  伥鬼本不能说话,但灵魂已被心魔侵染,他像是听到群鬼在嘲讽他的狼狈:

  “弃剑吧!弃了剑,你还能活下去。”

  “外边那帮人只怕你结界破了,根本没人顾你死活……”

  “你的仁心能够换来什么?连真情都换不到。”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他早已习惯孤独。

  纵然母妃早逝、父王嫉恨、皇祖父舍弃……甚至于他的新娘想要逃婚。

  他默许上天为他安排的宿命,纵容自己沉沦于温柔乡,哪怕是……淬了毒。

  就算把她手脚捆住,拴在身边,他仍贪恋那微末的可能——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是飞花,早已知晓左殊同即是风轻。

  神明的道契……原来已立于百年。

  难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的心永远向左。

  难怪风轻启了生死局,她穿进这片樊笼中,却只看到了左殊同,没看到他。

  死海里的那根浮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视野被遮蔽,心魔浸润于血腥与戾气中,扭曲成了可怕的执念——既然世人皆不在意他,那眼着天地倾覆又有何不可。

  什么仁心,什么亲情,什么信仰……什么爱。

  得不到,统统放下就好了。

  念头起,剑已重重落下。

  最后一线紫萤香火就在掌心,灭了,结界破了,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是堕神祸世,还是谁要离开,也都与他无关了。

  ………

  然而垂袖之际,却有一物自袖口滚落而出。

  他下意识接住。

  摊开来,却见那一枚金丝镂空香囊,缀着的同心结被雨水浸湿,像绒毛卷曲着,就这样乖巧地躺在掌心里。

  第127章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甚至以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式。

  柳扶微想象不到司照在知道自己是飞花后会如何。

  会将自己视作妖物么?

  还是会像百年前的风轻那样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洗髓?

  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实在过得太过漫长, 漫长到让柳扶微无暇顾及这些,万烛殿的莲花灯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她想到司照还处于危境之中, 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风轻, 你既要我选你,又推波助澜、威逼利诱,会否太过矛盾。依你所言, 救世主与祸世主注定修不成正果,你又何必插手,只需静待我与殿下闹得天崩地裂, 再出来收拾残局岂非顺理成章?”

  风轻似乎对于她的镇定有些出乎意料:“与其到时看你被世道所伤, 重陷这一场轮回, 倒不如……由我来提早结束这一切。”

  柳扶微紧盯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你明明,是在害怕殿下。”

  “我怕他?”风轻嗤笑了一声,“我怕他什么?”

  那些关于飞花与风轻过往加塞式地穿梭在脑海里, 她道:“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看到当年你和殿下的赌局,你要殿下祭出的代价, 运势、力量,还有仁心。”

  风轻瞳仁骤然一缩。

  柳扶微鼓足勇气, 做出了判断:“这一切,都是你堕入人间之后所失去的,你因此不甘, 也要殿下走一遍你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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