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97)

  可那些伥鬼根本没有拿什么兵器,且伥鬼袭人,不是吸髓噬魂么?

  他看她掰开自己的手:“不然,还有谁?”

  谁?

  哪怕是五年前,左钰的剑术在同辈仙门之中都是佼佼者,更何况他所持的还是如鸿剑……别说那些伥鬼接近虚无,哪怕都变成了使剑的活人,只怕也难以伤左钰至此吧?

  除非,是太孙殿下?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结。

  柳扶微对上了他的视线,一向清冷的黑瞳竟透着一两分审视之意——这绝不是左钰会对她露出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步步后退:“你不是……左钰。”

  想到的那一刻,柳扶微第一时间就往外跑,可在她穿过结界的刹那,身后的男人已有了动作。他的五指搭上她的肩,指腹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那我是谁?”

  霎时间,身上的力气仿若被抽空,她感觉自己像秋风中晃动的枯枝,四肢无力地软下去,栽倒在那人的胸膛之上。

  风轻抱起了她,踱步往前。

  他好似同言寺正或是其他人说了什么,尔后……她就没了意识。

  就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抱到另外一个地方,四周安静极了,仿佛连风都感受不到。不多时,放到一处冰冷的平面上……有扶手,也许是椅面?她试图弄清被带到了何处,奈何竭尽全力睁开些许眼皮,也只隐隐约约感到有一道人影在点燃什么烛火。

  柳扶微在肝胆俱裂中冷静下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风轻了。可风轻为什么会扮作左钰的模样,左钰又去了何处?他身上的剑伤若是司照所为,是不是意味着殿下也已识破?那殿下此刻又到哪儿去了?

  一连串疑问兜上心头,她却无法使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一时半会儿观察不了周围环境,她索性凝神屏息,钻进自己的心域之内。

  好在脉望在身,这回进得容易,她一眼看到心潭边上的飞花,奔向前道:“飞花,是风轻,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扮作左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飞花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呆滞地望着前方,罕见地露出茫然之色。

  柳扶微顺着她目光一起看去,心潭内的琉璃球此时飘到心域上空,随着凭空的风大弧度起伏着、旋转着,紧接着一颗颗开始碎裂。

  连番炸响令柳扶微下意识捂耳,然而属于自己的心境,一切都清晰在畔。

  何止声音,还有记忆。

  那些被封印的,属于飞花……或者说,属于她前世的记忆。

  ***

  一切光景急速倒退,不同于以往梦中窥视,也不同于偶尔想起一些关于飞花的零星记忆,这一次,是一股脑地扑袭。

  恍惚间,柳扶微感觉自己像被拉进了时光的漩涡中,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小茅屋内。

  也许一切的确缘起于那日——飞花将青衫风轻错认为天庭的流光神君的那日。

  话很快说开,乌龙也就不复存在。始料未及的是,对方竟提出要与她结盟。

  飞花是天底下最傲慢的女子,两手往胸前一抱:“我何须与你结盟?”

  风轻淡笑说:“因为,我可教你如何应对流光神君。”

  “哈,什么神君不神君的,我飞花自有办法应对,不劳阁下费心。”

  她转身欲离之际,但听他言道:“若姑娘打算用‘情丝绕’制住神明,怕是不行。”

  飞花足下一顿:“为何?”

  风轻心平气和道:“神明多为断情绝爱者,纵使偶有情根尚存者,也断不会安在心脉处,让人轻易触碰到。据我所知,‘情丝绕’是自心脉而入心域的吧。”

  飞花眉梢一挑:“看来阁下对我的事很是了解啊。”

  “近来有不少人受缚于贵教情丝绕的人,到我这尊小观求救过。飞花教主的大名,我岂会不知?”

  飞花看他如此坦诚,反倒来了两分兴致:“你还知道些什么?”

  风轻看向她指尖脉望:“我还知道,姑娘手中这枚指环,本是轮回海中一头千年妖兽,名唤蠹鱼。”

  飞花诧异了。

  她自成为妖灵后,无意之中驯了此物,却也是第一次听说它的来历:“然后?”

  风轻道:“蠹鱼有识心奇能却为祸众生,后被轮回神镇压于命簿之中,成为书虫,并改名为脉望。只是后来又叫其逃脱。”

  飞花问:“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风轻道:“这位轮回神正是流光神君,曾是我的仙僚。我听他提过脉望的来由。”

  飞花得闻此言,不禁抚上指尖:“轮回海中的妖兽,那岂非厉害得很?既是如此,我还怕那流光神君作甚?”

  风轻失笑:“脉望之力固然了得,到底被流光命簿镇压过,也许别的神明未必奈何得了姑娘,但流光不同。”

  飞花心道难怪天界会派轮回神来和自己谈判,这一物降一物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终于来了兴致:“你不妨和我说说,这位流光神君是什么样的人,我又该如何应对?”

  眼前这位看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寒碜堕仙却不答了。他施施然弯下腰,从桌上抱起那张同样寒碜的古琴,笑问:“教主现在,可愿考虑同我结盟之事了?”

  ***

  飞花当时就察觉到,这位青衣堕神端的是一派斯文干净,心眼指不定比她教中那刺猬头身上的刺还多呢。

  但她并不反感风轻。

  也许是因为他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所奏琴音也很是悦耳,又或是因为,他能够讲出许多她好奇的天界的事。

  好比说,天界的神明并不是民间传闻所说那般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相反,就算有妖邪为祸人间,神明们也不会派人下凡阻止祸乱,也许最终他们也会用他们的方法来“惩奸除恶”,但更多的神明并不会阻挡人间的命数。

  飞花“哦”了一声,“百姓遇到危难,去寺庙道观之中祈求,神也坐视不理么?”

  风轻:“若是所求皆如愿,这人间又怎会战火不断,怎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人与妖又怎会都得如火如荼?”

  飞花嘲讽道:“那神明岂非很是无情?”

  风轻不置可否地笑。

  “如此说来,风轻神尊想与我结盟,是因为脉望?”

  他并不否认,“也许,姑娘的脉望可助我的启明灯传到更多人手中,造福苍生。”

  飞花嗤笑了,“我可是妖灵,你指望我造福苍生?”

  “有何不可?”

  飞花眉目一凝:“不如说说你吧,是天上的日子不好过么,为何甘堕人间?”

  风轻拨琴弦的手微顿,“我原本就是来自人间。”

  *

  风轻本是一个潜心修道的修士,像他这般年纪轻轻就飞升者千年来也找不到几个。自然是因他天赋异禀且得遇机缘,所谓机缘便是他遇到了一个好师尊——灵宝真人。这位真人在道法上虽籍籍无名,但凭一颗仁义道心收留了不少清贫人家的孩子为徒,颇具圣名。

  可以说,风轻的飞升离不开师门的栽培,哪怕后来他因超于同辈引来其他仙门的嫉妒,他的师门亦齐心扶持,以保他心无旁骛修炼。

  风轻一直将这份恩情感念于心,想着他日修得金丹,必要好好回馈。可兴许是他太有天赋,这一飞竟连越三级,一步“登天”。

  “我也是飞升后才知,神明不可干涉任何凡尘之事。”风轻回忆道:“倘若私自下凡,便是违抗天规,不可受天界之灵气,更不可位列仙班。”

  如此一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神力尽失。

  飞花道:“你该不会是为了报答师门,才沦为堕神的吧?”

  风轻摇首:“天规如此,我本也没有想过逆天而行。若非是因我在命簿之中,看到了师门的结局……”

  飞花诧然:“结局?”

  “嗯。轮回神殿中的命簿,能预知人间命运,我无意间看到师门上百多人的名字出现在命簿之中,知他们离死期不远……”

  那便意味着,师门将面临灭门之祸。风轻自不能袖手旁观,便向上神们极力争取,欲要救之。谁知反因私窥命簿被罚关禁闭。可他面壁思过数日,终究不能放下凡尘羁绊,到底还是私自下凡,直至今日。

  飞花恍然:“你救成你的师门了么?”

  风轻道:“劫数尚未降临。”

  飞花会意:原来他在这种破瓦舍中开道观,是怕断了香火就没有神力。

  风轻:“最初我确是作此想法。只是,这些年东奔西走,方觉人间疾苦无数。与其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所言所行只为个人修为,那我宁可沦为堕神,就这样慢慢消逝,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她转眸,本欲嘲讽几句,但看他神色真挚,身后芙蓉月白,槐花零落,颇有种文人雅士的佻达。

  “想不到神尊竟有此等鸿愿,委实叫人钦佩啊。只是,你连师门何时会因何灭门都一无所知,又打算如何营救?若是对手上门,你意欲如何?难不成还能将那些人统统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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