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70)

  所以在他和灵鹞两败俱伤时,他居然主动把为它包扎。

  后来有了死灵鹞做他的眼睛,他就不必每走一步都拿竹杖问路了。

  难怪名它为阿眼。

  他将大理寺三子的模样细细说给阿眼听,但度过了春夏秋冬,他始终没有等来他们。

  尽管如此,在面对其他妖鬼时,司照依旧耐心为它们念清心咒,尽力为他们多消除些许戾气。

  纵然十只山鬼里,能被他渡化的鬼怪不过一二。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拾级而上。

  苍茫暮色之下,群山通体靛青,茫茫不辨褶皱。

  他穿梭于万鬼之间。

  除了那只陪伴他的死灵鹞,身畔再无任何追随者。

  她在期间有试图再叫他。

  他有时会顿足,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

  柳扶微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是他执念所在。

  是因罪业碑?是因他很介意那未犯之罪?

  还是说,是因为天书?

  现下看来,务必抵达他心魔所在之节点,方能真正将他唤醒。

  但……究竟在哪儿?

  想到旋涡外那乱了套的心潭,她心焦如焚,唯恐下一瞬他就要被心魔吞噬,一不留神居然跟丢了人。

  于是借情根君之力飞身而起,然而罪业道上石阶万重,夜色来临,山雾将树影衬得像色如死灰的污池。

  于是借着情根飞起,可是雾吞没了石阶,处处都是孤魂野鬼的影,阴瘆至极。

  ……天,她居然在幻境里又一次感受到罪业道的可怕。

  好在情根君感受到她的害怕,多往她身上绕了两圈。

  这时,从不远处深林方向,出现了一抹淡红。

  天空发出“呜呜”的声音,仿若有什么妖魔鬼怪在啼哭。

  柳扶微举目望天,不远处,半空的红云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随时会将人吸进去。

  她忙拉着情根君往那个方向蹿去,终于在前方又看到太孙的身影。

  与此同时,心里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跃动。

  是了,那就是心魔所在……

  确切地说,是心魔将欲噬魂!

  她一时紧张,赶忙向着那哭声的来源奔去,正待阻止司照上前,待临得近些,忽又感到声音有些熟悉。

  她浑身一僵。

  司照本寂着不动,似乎犹豫一瞬,提灯转身,一步步走到那个声音跟前:“谁?谁在那儿哭?”

  灵域内,心跳声震荡到了极致。

  那台阶下,一个桃衫少女的身影,轻声问他:“你是人,还是鬼?”

  他低沉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柳扶微整个人惊呆了。

  是……我?

  太孙殿下的心魔……怎么会是我呢?

  可是山风那么狂,心域在疯跳,那个“她”的周身散发着足以吞噬人的力量。

  处在执念中的司照浑然未觉,声音清雅如昨:“我自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有许多过往根本来不及细究。

  眼见着他离心魔越来越近,手中脉望成刀,她奔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将魔幻破开。

  她撞开了那个魔幻的“自己”,奔向他,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次,是拥抱住了实实在在的他。

  他露出了一时的错愕神色,像没有分清楚幻象和真实,僵着身,心域内跳动也乱了节奏。

  刹那间,一切幻象都碎裂开来,地平线“哗啦”一声坍塌瓦解,灯与月像天女散花一般齐齐陨落。

  那光亮比她打碎的天书的光还灼目,落坠的感觉比夺情根跌进的湖水还要冰冷。

  可他们的宿命比那时都要早。

  “我是迷路了,迷了好久的路,险些都要把你跟丢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眼眶里的水色倒映着他,光影潋滟:“好在,终于找到你了。殿下。”

  第109章

  在柳扶微的认知里, 只要找到本尊将他带出心域,心魔即破——正如那回捎戈望一般。

  然而,当她真的对上司照的眼, 被他的瞳色震住。

  向来漂亮的琥珀色瞳仁, 此刻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正在崩塌的幻境,万物都滚成旋涡……

  冲破心潭的时候, 她终于看清他心树的全貌——枝干皲出无数道裂缝,中间空了一个大洞,除了情根君之外, 其余根须都被统一的铺上了一层冷酷且黯淡的红光。

  柳扶微心头一颤。

  她想起学入心域时, 自己曾问过郁浓:“究竟什么是心魔?”

  “心魔是住在人心深处的恶魔。贪念、妄念、怨念甚至是……仇恨, 都有可能生成心魔。”

  “那便是执念?人人皆有之, 何必小题大做。”

  “心魔可远不止是执念。就好比人被欺负时,心中会生出‘他为何不去死’诸般想法,这可称之为恶念, 但恶念大多不会持续,更不易付诸于行动……除非此人天性凉薄, 抑或是被欺负得太狠、太痛或是太久才会转为执念,即使是执念, 尚能控制时,都不能被称之为心魔。”

  “也就是说,心魔源于痛苦?”

  “心魔未必源于痛苦, 但生成心魔的人必定痛苦。”

  “那么,是否进入心域后将处在执念中的本尊拉出沼泽,心魔便可消解?”

  “有些心魔能够化解,有些, 则不能。”

  “如何辨别?”

  “心树囊括人心七情六欲,若灵慧之根健在,至少突破心魔的能力仍存……便如同你,恶根虽长,心潭却因被善念所浸润,终不至奸恶,但……还另有一种枯竭之树,若见此树当由其自生自灭,断不可再接近。”

  “接近了会如何?”

  “蚍蜉之力焉能撼树?或被其吞噬,或共堕地狱。”

  司照身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触碰之处麻麻地发痛,她抱着他的手支撑不住地一松,继而那道最大的旋涡扑袭而来,她竭尽全力睁开眼——

  一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化作沉沉的寂。

  天地恢复了宁静。

  柳扶微感到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是因被窝太过焐人,她还维持着紧贴太孙殿下的躺姿,汗珠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她喘息了好半晌,发觉天还未亮。

  在心域之中像跋涉了三日三夜,现世只过了不到几个时辰。

  心跳像一只鼓槌“咚咚”敲个不停,脉望的光若有似无地耀着司照,他的睡颜如同温玉。

  这样的殿下……怎会心树枯萎至斯?

  甚至于,他的心魔还是她?

  她不住唤他几声,见他仍未醒转,心下一急便去推他。一凑近,见他锁骨下似有黑痕,遂掀开他的衣摆细看,居然贯穿至胸腹乃至胳膊。

  这又是什么?

  这串符文虽一个字也没看懂,却玄乎得令人心惊,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正待下床拿盏灯过来,忽尔腕间一紧,继而身子一倾,整个人被重重摁回床板上。

  他的指腹捏着她颈下,不重不轻:“你……又要逃哪儿去?”

  “……”

  ……殿下的记忆,好像和她不大一致?

  她又明白过来:她比殿下早醒,前一瞬息他究竟陷在何处,她自是不知。

  “殿下,我……没要逃,我只是太热了,想透口气……”

  司照像是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一瞬之后,似承受着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暴出,涔涔冷汗自他下颌滑落:“透气?”

  清晰的触感自掌传来,是她的体温,他像陡然惊醒:“微……你怎么会在这儿?”

  “殿下中了心魔……你可还记得?”

  司照眸中的雾像被她的话拨开,他想起了入睡之前见过父王,父王同他说,世上不会有人敢爱他。

  此后他像跌进黑暗中,噩梦交织在一起,生死刹那,悲欢瞬间,所有经历往复,直到他栖息在仅余她的世界,再不肯往外迈出一步……

  司照低眉看着她,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灼热的身躯贴着自己。狭隘的空气中萦绕着她的气息,氤氲着极端的吸引力,他竟还嫌不够近,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弯,想更用力将她揉进怀中。

  她感觉到他的紧绷,手覆上他的眉心:“我方才借了脉望,入了你的心。”

  他动作一止,倏地变了脸色:“谁许你胡来的!”

  她被他话中冰冷吓了一跳,正待解释,他已撑直身搭着她的脉,并仔细观察她的肤色:“可有哪里不适?”

  柳扶微她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恢复清明的第一反应,鼻尖莫名泛酸,“我没事,倒是殿下你,你身上这些字符是怎么回事?”

  他本能拢回衣襟:“没什么。”

  “骗人,我明明都看到了……”

  他似有所察,“你看到什么了?”

  柳扶微本想说她看到了他与风轻的赌约,然而张口时,肺里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扎进一根致命的针。

  她呆了一瞬,起先只当是进心域的后遗症,正要换个说法,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便又感到脏腑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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