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数痴傻酷_容九【完结】(11)

  谁料这时,不知哪来一阵马蹄急踏,三个袖罗妖人与柳小姐身形一闪,倏忽消失在跟前。一切都发生的极快,待言知行赶到门外,那马车已“一溜烟”疾驰而去。

  “大人,他们好像往西南方向去了!”

  言知行唯恐让他们通到外郭城,立时策马去追。

  寺内,公子们在惊吓中嗷嗷嚷着追责,众守卫皆满面愁云惨淡,有人道:“是我花了眼么?那妖人的马怎么快成那样?”

  少说超寻常快马的两倍。

  卓然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流血的双腕,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柳小姐说的“一个都不剩”,不由打了个寒噤。

  *****

  东方既白。

  两匹“身披铠甲”的枣骝马拉着马车于街道上疾奔,驭马者乃是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男子,长鞭一甩,那马儿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穿梭而过。

  很快,又有几个小队官兵从侧边紧追而上……呃,“紧追”二字用的或许并不恰当,前头那车实在太过迅猛,乃至官兵拦截亦被撞飞。饶是长安百姓见惯“世面”,也难免不被这辆“遇摊掀摊,遇人踩人”的车驾所惊,人人避之不及,光天化日,竟由得这狂徒在长安大街上畅通无阻。

  此刻车厢内又是另一幅光景。

  柳扶微被这波动荡颠得简直想吐,脖子上的钢丝没撤,卡在勉勉强强还能呼吸的程度,想吐也吐不出来。

  哭也哭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吓到魂魄离体了,否则看着眼前这三人,怎么可以仍直挺挺坐在地上,而不是当场昏厥过去。

  眼前这一幕,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先不说那个妖女一上车,就扭着脖子转着胳膊肘发出“咔嚓咔嚓”宛如骨折一样的声音;“薛达”一把撕下人/皮/面/具露出本相,单看半张脸还算俊秀,可右眼边一道森然可怖的细碎疤痕几乎延到耳际,不知给谁削的仅剩半只的右耳,在昏暗的车厢内隐隐还透着点荧光……

  最可怖的当属那老媪,之前离得远没发现,灰色的宽袍下是缠满绷带的身体,绷带上渗着黑红的血,露出的肌肤瘦骨嶙峋,简直像包着层人皮的白骨精……还是七老八十的那种。

  要不是外边还能听到路人们的惊呼声,说这仨从阴曹地府来的她都敢信。

  一时间,“他们还顾不上搭理她。甚至都没太留神外头,双双盘膝闭目,以掌心抵住那老媪的背心,颇有种运功疗伤的意思。

  瞅这架势,这老媪怕真是袖罗教主了。

  不知她老命是否给卡了紧要关头,要不何至于要两个伤员在这种情形下渡送真气?

  她看着“薛达”右臂上豁开的裂口仍泊泊冒血,顿觉等他缓过劲来,自己必是连求条寻常死路都是无门。

  谁知她指尖才触到颈上钢丝,他忽然开口:“不想脑袋搬家,劝你老实点。”

  那妖女啧啧两声:“席芳,你呀就别诓人家了,她老实也好、不老实也好,你还能留她一具全尸不成?”

  席芳?如此文雅的名字……柳扶微一时对不上这张可怖的面孔。

  妖女睁开一只眼,“你真是少卿大人的妹妹?”

  柳扶微“忍辱负重”点了一下头,见那妖女一脸不信,补充道:“我娘嫁给他爹之后,他一直就唤我妹妹来着……”

  妖女一叹:“我还想他一个天煞孤星哪来的妹妹呢,嘁!抓谁不好抓了个最没用的,我看还是把这个累赘丢下去吧……”

  “……”

  就现在这马速,丢下去不得摔成肉酱?

  “我哥他、他很在乎我的!”柳扶微急得嘴都瓢了,“要不然言寺正也不会为了我放你们出来呀!这位姐姐,现在整个长安必定会出动各方追捕的人马,我答应你们,一定当个本本分分的人质……”

  妖女“噗嗤”一声笑了,“你本本分分?要不是亲眼看你砍了席芳,我都要信了你的邪。”

  “……那只是个巧合。”

  真的。

  “这么漂亮的小嘴里怎么尽说瞎话呢……”妖女“啧啧”摇着头,“席芳,你伤得这么重,回头捆不住她,我也腾不出手来,她能砍一次,就能砍第二次……”

  森冷的杀意沿着那条钢丝在项上紧了一圈,柳扶微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

  原本一片空白的大脑在短暂窒息的一刻晃过闪念:左殊同应该已经在救她的路上了,说不定她多和他们周旋片刻,尚有挣出生机的可能性……

  于是,趁着还有一口气,道:“你们不奇怪我如何看出是谁操纵的傀儡线?”

  妖女道:“是挺奇怪的,你要说,我们也不拦着。”

  这时整好马车一阵急转,她做了个咳喘的动作,手指了指脖子,意思是自己说不了话了。席芳左手仍维持着运功的姿势,右手捻丝的指节微微一收,钢丝稍作松弛。

  柳扶微手摸到自己脖子上的血珠,壮起胆子直视他:“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左、我哥他们是去寻什么百花阁失踪的公子们吧?其实他一早就看出来你不是薛达……”

  “薛达”,哦不,应该说是席芳,他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问:“你是想说,他存心要自己的同僚命悬一线,意欲借我们的手除掉那些国公府的公子?”

  “他……没料到你们会有傀儡线这么一出,此节,算疏忽吧。”柳扶微道:“但你招供后,他就觉奇怪,唆使他人使邪术迫害朝廷命官,这罪名一旦坐实要祸及全家,何至打几下就招了呢?若非我哥怀疑,我也瞧不出是你操纵的傀儡线……”

  上面这段纯粹瞎掰,薛达个怂包打几下就招有什么出奇。反正现在知道答案,何不倒推回去装个事前诸葛亮?

  她记起昨夜左殊同像是提前回的大理寺:“在你们的计划中,我哥本不该出现的吧,你们更没料到他会先去破顾盼案,把薛、席公子你给抓去审问……你速速招供,除了想转移大理寺的注意力,也想尽快回到狱中救出……这位婆婆的吧。”

  妖女嗤笑一声:“说这么多没用的,是想要拖延时间等左殊同来救你么?”

  不幸被言中的柳扶微面不改色转向席芳,道:“席公子,你的供词除了道士、还有顾盼转运的邪术,怎么不提换命之术呢?”

  席芳总算正眼睨她,妖女也惊道:“她、怎么会知道换命的?”

  柳扶微见他们面色有异,继续道:“你是操纵傀儡线之人,于情于理,一开始就和百花阁的公子们一块儿不是更方便行事?可你偏偏去了顾府,撺掇顾盼对我使换命术……”

  席芳一凛:“对你?”

  柳扶微亦是心头一跳——他不知道顾盼换的是她的命?

  隐约间她意识到好像自己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是了。

  如袖罗教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第一妖道,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闺秀如此大费周章。连教主本人都扮成老媪半死不活的躺在大理寺牢房内,必定另有什么图谋……

  换命,换命格……

  莫非是顾盼临时变卦,违背了他们的意愿?

  那么袖罗教,原本想要换的,究竟是谁的命格?

  第8章

  柳扶微这一番胡扯,似歪打正着,击中妖人们在乎的点。

  席芳冷然问:“左殊同还和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这一路,她就为了让这颗脑袋多延续一时片刻,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想、搜肠刮肚地说,本来只是想让他们误以为左殊同心里有谱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现在好像越说越有种会被灭口的趋势是怎么回事……

  她只得硬着头皮:“他、他说顾盼的死定另有蹊跷……还有,千叮咛万嘱咐要言寺正、卓评事他们保护好我,所、所以……”

  未说完,马儿突然发出嘶鸣,车厢内迎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颠簸,就听外头的胡人惊呼一声:“席先生,马中了箭,城门前都是兵……”

  席芳微怔,迅速下了决断:“弃马。”

  “咔咔”两声利刃斩断车辕之声,马蹄声渐去,唯有车轱辘疯狂转动,颠得人头重脚轻。

  柳扶微死死抠着车壁,眼见着就要被甩飞,却让一只湿漉漉、血淋漓的手握住——她震惊回头,席芳不仅揪住了自己,更在这一刹那将她脖颈上的钢丝及时抽走。

  直待驶出段距离车身刹住,这时,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你们无路可逃了。”

  柳扶微一下子心跳漏了半拍,眼疾手快掀开车帘,喊道:“左钰!我在这里,你快……”

  腰身一束,却让一股长鞭给卷了回去,后腰撞回车座上,撞得生疼。

  妖女道:“欧阳那个废物,居然没拖住左殊同,现在怎么办?”

  席芳扶好老媪,道:“你先出去应对,这里有我。”

  妖女竟也不迟疑,就这么踏足飞出马车,随即就听她咯咯地笑声:“哎呀,左少卿,我还寻思着怎么一晚上都没见着你人,怎么,来百花阁寻欢作乐的公子爷可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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