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微被阿爹一上来的这句戳得哭笑不得:“这些撮土焚香的事,我以为阿爹向来不信。”
“不可盲目迷信,也不可不敬鬼神,等你到了爹这个岁数,自会懂得。”柳常安揉了揉她的头发,“人一辈子会遇到的鬼祟腌臜事就那么多,你这一年来受了诸般苦楚,爹相信,从今往后必会顺遂一生。”
阿爹是真的相信她能顺遂一生,她也许根本活不到那一天。
柳扶微还是没憋住鼻酸,眼底微微一红。
在柳常安印象当中,阿微向来坚强懂事,哪怕这次劫后重生回家,都几乎没怎么红过眼。此刻看她泪眼婆娑,反倒卡了壳:“你有什么心事,无需顾忌,大可与阿爹说……”
柳扶微流露出女儿家姿态:“没,我就是觉得……如果可以这样一直陪着您,还有阿隽和姨娘,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起安安稳稳度日,也是很好……”
柳常安只当她是经历了这“梦仙案”,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会耽误终生,安慰道:“爹的俸禄和产业虽不多,养你一辈子是绰绰有余了,若你当真不愿嫁人,爹绝不逼你。”
知阿爹又误解了,难过之余又莫名觉得好笑。
回来也不过几天,这一茬他也没少提,只怕心中还是在意的紧。不过以他这样的老古板,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着实不易,她将眼泪一抹,道:“这可是阿爹说的啊,就算哪天前来柳家求娶的人排到朱雀大街,只要我不松口,阿爹不能逼我,还得帮我将他们一一挡回。”
柳常安听了,倒分外认真:“君子一诺千金,爹说话算话。”
严肃的气氛总算因为这一句玩笑话得到缓和,等阿萝端着粥羹进来,馋虫被勾起,诸般委屈、害怕、踟躇、挣扎仿似也冲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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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于柳府而言,一夜寂静。
但接下来两日,对整个长安来说,腥风又起。
国子监忌酒裴瑄因涉“梦仙案”打入大狱,裴府连夜被抄,由大理寺、都察院两司秘审。
春闱在即,作为主考官的忌酒大人出了如此变故,一时震惊满京师。
各路说法众说纷纭,有说“裴忌酒当年正是以梦仙害了亡妻”,有说“裴瑄是被鬼面郎君蓄意报复”,更有甚者传“因昭仪公主也深受其害方才如此大动干戈”。
其中真相,在案情落定之前旁人自是不得而知了。但此次裴瑄会在一夜之间被迅速捉拿归案,据说是因为皇太孙亲自去大理寺作证。
再一联想前段日子裴瑄提出废皇太孙,众朝臣顿时意会——皇太孙回长安果然是争夺储君之位来的。
东宫闹出不小的阵仗,太孙被太子软禁于承仪殿,然一日不到,圣人便亲派左右千牛卫入主东宫,并将御刀第一卫队卫岭赐皇太孙为侍从。
虽一波才起,已可窥潮浪。祁王党按兵不动,太子党已然坐不住,待到第三日早朝,弹劾太孙的奏疏堆积如山,众臣心知肚明,这一场无可避免的双储之争已然提前。
更多中立派选择观望,但柳常安既为侍御史,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纠弹更是职责所在,当下局势未明尚能含混,真到了一定时候自不能三缄其口。
柳常安平日里绝不在家中议论朝政,都忍不住为此叹惋,他自去年经历过失女之痛,已不再如年轻那般莽撞直谏,只盼圣心早定,莫要因此陷入党争。
夜色浓稠。
柳扶微趴在床头看书,一颗心始终没有放下。
一线牵就在指尖,她不时动弹两下,没有动静。
她从阿爹听来了一些关于太孙殿下的传闻,本就虚得慌的心更虚了——她隐隐察觉到,若不是因为她突然抢夺太孙殿下的情根,也许他就不会被拱到如此局面。
虽然,对于太子与太孙的关系她亦是道听途说,但她犹记得在神庙中,太孙殿下小心翼翼拆开太子信笺的珍重神色,他一定不希望和父亲闹到这般局面。
柳扶微本就有些内疚,再得闻此讯,那内疚就如同蚂蚁在心中筑巢,越攒越多。
眼下,“梦仙案”尚在审理,见微书肆被封,欧阳登不知所踪,席芳更不知死活……细细数来,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可她既答应了司照不贸然出府,耐心等待,也无他法了。
等待最是煎熬,她心中还盛着更改命途、情根互斥的苦恼,以至过了二更天仍未入眠。
正当她犹豫要否再爬起来看会儿书,戴着脉望的中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起先还以为是错觉,平静躺在那儿之后,能感觉到几次明显地抖动。
是太孙殿下!
他来找她了。
柳扶微倏地坐起身。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换裙装了,套了件外罩的丝质小褂,蹬着高头履就出了闺房,不想惊动守门的家仆,故悄无声息地扒开后门,脑袋微微探出。
月色下的长巷昏黑,尽头处依稀看到一辆马车。
她不觉走近,驾挽两马通体黝黑,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驾车车夫一身颇为贵气的深蓝色劲装,腰佩短剑,一看就是宫中的侍卫,他见一个长发未束的貌美小娘子缓缓踱来,似也一愣。
还是对方先开口:“可是柳……小姐?”
柳扶微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闻言道:“嗯,这……可是太孙殿下的车驾?”
那侍卫一点头,又道:“殿下正是来此见柳小姐的……”手一个倒指,“他走那头。”
柳扶微转过身,想说难怪没碰上了,原来太孙殿下是去那日翻墙之处等着自己。正待绕过去,唯恐一个来回又得错过,加之这穿堂风吹得令人直打哆嗦,她道:“我在车上等殿下,可以么?”
那侍卫的表情顿时变幻莫测,但还是给她拿了个脚凳。
她也就不客气了。
人才钻进车厢内,就听侍卫道:“殿下。”
第66章
是司照回来了。
他这两日周旋于庙堂当中, 已许久未合过眼。
自左殊同给出梦仙案所牵涉到的一些老臣名单,圣人震怒之至。毕竟,梦仙笔可提供任何虚幻的场地, 做诸多想为而不敢为之事, 便说在书中商议谋逆也无不可。
但裴瑄毕竟属太子一党,若由得祁王办案,又恐涉党争, 难免偏颇。圣人就顺理成章地将督案之职给予皇太孙,令他务必助大理寺将此案查到底。
虽暂时挣出父王的掌控,但司照深知多事之秋,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被人盯梢的可能。
从大理寺出来理应直接回宫。可一想到这一回去, 下次不知几时能出来, 还是忍不住兜了个大圈过来。
这一兜也费了心思。
先差御刀第一侍卫卫岭作掩护, 为免于惹人注意专程换了一身行头,马车也是借了兰遇的,这般折腾一圈, 等到了柳府,二更早过。
他在柳府墙外等了片刻, 迟迟不见她回音,想着她应是睡了, 又不忍打扰。
继而折返回来。
侍卫一看到他道:“殿下,柳小姐……”
司照道:“夜深,改日再来。”
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却是愣住。
少女望来的一双眸自像是被泉水浸过, 迸出的尽是明丽鲜活之色:“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见到人就走呢?”
司照眼眸里笼罩的疲惫阴霾仿佛被挥散而开,变得清越如山。
他也进入车厢中,问:“你怎会在此?还没睡?”
“我感觉到殿下来找我, 就算在睡梦中,也得第一时间过来呀。”
她没说他还没发现,那一身披帛小褂之下,只穿着一件薄透的单衣。侍卫正想将脚蹬放回车厢,车帘“唰”掉被放下,差点没磕着他的鼻梁。
但听太孙殿下道:“走。”
“……?”侍卫只得抱着脚蹬,摇着马鞭将马车转了个方向,渐渐驶出小巷。
今夜气候尚可。
车厢空间不大,她这样身子稍往前倾,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锁骨,闻到淡淡馨香。
实则她衣领不宽,仅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但腰襕都没束,罗衣未免薄透,上边绣着的朵朵花影,加之秀发半披半束,虽将该遮都遮了,更让人浮想联翩。
司照本能地挪后,他今日没披斗篷,将自己的外袍除下,递给她:“穿上。”
“我不冷。”柳扶微摆了摆手。
他递衣的手姿势不变。
柳扶微对上他的眼,莫名嗅出了一股“不穿就大事不妙”的气息,于是乖乖接过,将这件淡白的锦袍套在外边。
男子的衣袍宽大,将她的身量衬托得愈发纤细,他望入眼中,不知为何,体温比前一刻褪下外裳时更热了些。
柳扶微小声问:“外面那个,不会就是,千牛卫第一高手卫岭卫大人吧?”
“柳小姐倒是别致,不问案情,一上来就关心起我家侍卫来了?”
“案情哪有殿下的安危重要?”好听的话,她张口就来,“所以,真的是卫中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