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终于又看了他一眼,缓缓张开口,将谢月臣喂的东西吃下。
她嚼得很慢,边吃边抬眼看他。
谢月臣笑了笑,冰霜般冷峻的面孔上终于拂过春风。
白雪菡实则已经饥肠辘辘,但谢月臣端上来的饭,她仍不敢多吃,放进嘴里的尽数都是他主动夹的。
饭吃到后面,谢月臣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唇角那些许笑意凝滞住,黑沉沉的瞳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天,白雪菡没有等回谢旭章。
她担心了一整天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
原想去打听打听,但谢旭章并没有将他所托之人的姓名住处告诉过她。
白雪菡只得干等了整夜。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谢旭章出事了。
清晨,白雪菡在噩梦中醒来。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因为没过多久,便听谢月臣敲门焦声道:“雪儿怎么了?”
白雪菡坐起身来,哑声答应了一句,连忙穿衣梳洗。
“我去打听谢大哥的消息,你还是在驿馆等我。”
谢月臣闻言,抓住她的手:“跟你去。”
“不行……你去只会妨碍我。”
谢月臣脸色一白,半晌,缓缓道:“你就那么担心他?”
白雪菡转过头,并不看他:“你知道为什么。”
霎时间,谢月臣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化作懵懂:“雪儿……”
她思绪翻涌,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好了,你乖乖地等我回来嘛。”
白雪菡拍了拍他的手,柔荑拂过谢月臣冰凉的手背,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
似有一阵酥麻划过心间,谢月臣的脸色好看多了。
白雪菡垂眼道:“可以放开我了?”
谢月臣慢慢松手,眼睛仍盯着她:“雪儿。”
白雪菡起身欲走。
“我要怎么做?”谢月臣声音微冷,“你才会高兴?”
霎时间,白雪菡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他失忆之前。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谢月臣盯着她的背影,碰过她的指尖缓缓收紧,在掌心摩挲着。
虽说是出来打听,但白雪菡也没有别的门道,犹豫了许久,还是来到国公府前。
不过短短半年,昔日宏伟轩昂的府邸已变得颓败不堪,门前有穿甲的武士持刀把守着,寻常百姓轻易不敢靠近。
白雪菡见状,心中一个咯噔,不禁更担心起谢旭章的安慰来。
她在不远处站了许久,正想着如何措辞,忽见一个妇人满脸哀色地跪到侍卫面前:“求爷们行行好,我相公昨日奉命进府中看病,不知怎的,一日一夜都没回来……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还是去了哪里?烦请大爷们告诉我一声,我给您磕头。”
说着,她重重地叩了几个头。
侍卫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起先要赶她走,谁知那妇人胆子大得很,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后退。
为首的侍卫冷声道:“昨日倒是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被人告发了,说是这家从前的大公子,另一个包庇逃犯也跟着被抓起来,不知你家相公是哪一位?我只告诉你,等着官府治罪吧。”
妇人听罢,两眼一黑,当场背过气倒了下来。
白雪菡心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震得她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侍卫口中所言的“大公子”定然是谢旭章无疑了。
谢旭章的身份被告发了……那他岂不是也?
白雪菡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根才勉强站稳。
虽说她昨夜心中已有预感,但毕竟没有亲耳听到,如今确认了这个消息,便彻底心灰意冷,没了主意。
告发他的人,多半便是想法子安排他进府的人……
谢旭章原先还说,此人必定可靠,谁知竟反手就将他出卖了。
白雪菡心中自责,明知谢旭章涉世未深,为人颇有些天真愚昧,她竟没有劝他多想想。
如今悔之晚矣。
深秋的京城,寒风已有些刺骨。
白雪菡出来得急,未曾披上披风,顶着这凉风来回走,待到进了驿馆时,才发觉自己手脚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她问小二要了壶热水,回房里暖和了半晌,缓过劲来。
白雪菡心知自己不能慌,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再打听打听,像谢旭章这样的身份,会被如何治罪。
最好的结果,便是与他父母一同被圈禁在国公府,好歹有个照应。
只是他有隐姓埋名私逃这一项罪名……不知还能不能被判圈禁。
若是像三老爷他们那样被流放,那就麻烦了,以谢旭章的体质,绝对是撑不了多久的……
白雪菡放下茶杯,轻轻蹙起眉头。
忽然,她发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往常她从外面回来,一定第一眼就见谢月臣迎上,今日却……
白雪菡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她走出门,谢月臣的房间就在隔壁。
白雪菡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面似乎有交谈声,她猛地顿住,僵直地站了半晌。
那声音只不过响起了一瞬,又压低下去,给人一种幻听的错觉。
白雪菡犹疑不定,忽听里面一阵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她吓了一跳,慌忙躲进边上谢旭章的房里。
白雪菡隔着那条细小的门缝看出去,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拿佩剑。
那人先是谨慎地环顾了四周,旋即快步进了对面的一间房。
那是……疾风。
白雪菡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第71章
秋夜,冷风凛凛。
帘幕飘扬,窗子一开一合来回拍打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白雪菡起身将窗关好,不经意间,瞥见外头一轮圆月,今夜星稀,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已是十五了。
白雪菡阖上窗,心里算着日子。
谢旭章已消失了八日。
她回到桌前,继续提笔给芸儿写信。
这些日子里,白雪菡私底下寻过许多门路,都没有打听到谢旭章的消息。
究竟是流放还是圈禁,竟丝毫风声都未透出。
她身上的钱已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写信叫芸儿再寄些过来。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卖了京城的铺子。
白雪菡叹了口气,多少事都是当局者迷,倘若她能早些察觉谢月臣……
或许他们三个人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头响起敲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下。
尽管白雪菡心中已经猜到来人,却依然问了一句:“谁?”
“吃宵夜,雪儿。”
她换了一副平和的神情,走上前开门。
只见谢月臣正端着一盅东西站在那里,见到她的瞬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姜枣茶,小二说对身体好。”
他献宝似的将茶盅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姜糖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子仿佛都暖和了许多。
白雪菡坐下来,顺从地拿起勺子,慢慢喝起来。
“小心烫。”
这几天她夜里睡得迟,房间总是亮着灯,谢月臣见了,便每夜送些宵夜过来。
他自然是没钱的,白雪菡偶尔会给零花钱。
谢月臣便把这些银子攒下来给她买吃的,时不时送热糕、蜜饯之类的东西来。
他自己却是不吃的,只坐在那儿心满意足地盯着她,神情淡而柔。既非昔日的冷漠,亦不全然像前段日子那般痴傻。
白雪菡起先总是推拒,或者只敢吃一点点。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好不抗拒,他给什么吃什么,俨然乖觉了许多。
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几乎是从白雪菡照顾傻子,变成了谢月臣照顾她……不,如今不能再说谢月臣是傻子了。
白雪菡心中自嘲。
真正傻的人,原来一直是她自己。
“好不好喝?”
白雪菡默然点头。
谢月臣幽幽地看着她,微笑道:“雪儿,要早睡才好。”
“我给芸儿写信,”白雪菡神色如常,“所以才晚了些。”
谢月臣的视线转移到书桌上,只见那张未装进信封的纸倒扣着。
白雪菡自然知道他好奇,却不戳破,只慢慢喝着姜枣茶。
若是曾经的谢月臣,肯定已经直接拿起来看了。
但他如今要装傻充愣,却不好强抢了。
她心中思索着,缓缓垂下眼。
半晌,谢月臣忽然讷讷道:“雪儿还在担心兄长吗?”
“你不是一向不认他是兄长吗?”
谢月臣看着她不说话。
白雪菡迅速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只道:“实在打听不到谢大哥的消息,不过想来他没有犯大错,该是跟老爷太太他们关在一起的,你也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