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旁边的小丫鬟被捞了上去,捞她的人很眼熟,像是跟在盛氏身边的小厮。
白雪菡好像听见谢旭章的声音:“还有雪菡妹妹!你们快救她!”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她沉下水,周围静得可怕。
就在白雪菡觉得自己会被淹死的一瞬间,她被人托上了水面。
白雪菡呛出了许多水,疯狂呼吸着空气,咳嗽起来。
托她的人显然也没有多少力气,不像是大人。
白雪菡很惊奇自己在生死之际还能发现那么多,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不过是梦见了过去发生的事。
来人将她推上小舟,白雪菡恍惚间看见水面浮起一个身影,少年一张俊脸,犹带稚气却神情严肃。
她认识这个人。
白雪菡想,这是谢家大哥哥的弟弟。
谢月臣。
血从水面氤氲开来,像打翻在纸上的墨,迅速蔓延,晕出大片大片的殷红。
白雪菡从梦中惊醒。
男子高大的身形背对着她,正解开寝衣,准备换上常服。
他紧实健硕的肩膀上,有一道深长的划痕。
显然是陈年旧伤,与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格格不入。
这是当年他潜入水中救白雪菡时,肩膀被船底勾出来的伤痕。
谢月臣披上里衣,顿了顿,转头与她对视上。
白雪菡怔愣了一瞬,闪躲开,静静起身穿衣。
“夫君不用当差吗?”
“今日是十五。”
他的休沐日,白雪菡倒忘了。
洗漱穿戴完,芸儿带人上菜,二人并肩坐着用了早饭,一时无话。
白雪菡猜他今日定要去谢旭章,果然,用罢早饭,谢月臣便让她跟着过去。
即使他不提,林氏也要派人来催,白雪菡点头,让芸儿把小厨房炖好的药膳端来。
这是她前一天吩咐人提前做的。
白雪菡又吩咐人从点心匣子里拣些她亲手做的蜜饯,正好一起带过去给谢旭章。
谢月臣看到蜜饯时,眼光停留了一瞬。
白雪菡爱吃甜食,闲来无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做,尤其以蜜饯为多。
她做的蜜饯果子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旁人做不出的。
平日里她大方得很,从不吝啬跟妯娌姐妹分享小厨房做的吃食。
唯有着这个舍不得拿出来。
除非哪天惹谢月臣生气了,白雪菡才会捧过来逗他开心。
福双包了小半盒蜜饯,顶着谢月臣的目光,跟上白雪菡。
进了明熙楼,却不见谢旭章的身影。
方嬷嬷出来道:“大爷今日精神头可好,能坐轮椅了,让灵芝推着他往寿安堂去了。”
白雪菡起初以为,他多半是去给老太太请安。
但念头一转,便想起林氏对他说,自己跟老太太住在一块儿。
白雪菡连忙道:“芸儿,你去找找看大爷到哪儿了,与他说我已经来了明熙楼。”
谢月臣道:“何必麻烦,我们也去给祖母问个安。”
白雪菡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跟着他走了。
行过穿廊,刚到后园一片桃林前,便听谢旭章的声音响起。
“雪菡妹妹。”
他坐着轮椅在桃树下,十一月末的时节,叶落枝枯,一派萧索。
衬着谢旭章毫无血色的脸,愈显落寞。
谢月臣低头一看,白雪菡盯着他的兄长出神。
他率先走过去:“兄长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谢旭章笑道:“本来想去拜见祖母,走一半就累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着他便咳嗽几声,喘了起来,脸色愈发不好。
众人见状连忙劝他先回去,改日再请安也不迟,免得老太君担心。
白雪菡忙道:“我才去厨房回来,路上碰到二爷。”
说着,福双和芸儿把食盒拿给他瞧。
谢月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二爷”是自己。
“你亲手做的?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谢旭章眼中露出笑意。
谢月臣道:“她不善烹调,还是少吃这些东西为妙,免得坏了肚子。”
谢旭章皱了皱眉。
白雪菡心中慌乱,上前道:“先回去吧,何必站在风口说话。”
“二弟,你该叫她大嫂。”
他看着谢月臣。
第8章
白雪菡呆立当场。
她太熟悉谢月臣的性格,立即便从那晦暗的眸色中看出几分寒意。
但他俊美如玉的面孔一如既往,喜怒莫测。
白雪菡默然垂眸,心中百转千回。
她烦透了,心里希望谢月臣纠正谢旭章,告诉对方,她是自己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他冷声道:“大嫂。”
声音平静,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白雪菡心中轰地一声,面庞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谢旭章盯着二弟瞧了一会儿,对白雪菡缓声道:“咱们回去吧。”
灵芝出来为他推轮椅,白雪菡跟在一旁已手脚麻木,回头看谢月臣,试图从他面上探寻情绪。
他却不冷不热,跟在二人身后。
谢月臣边走边与兄长闲话家常,谢旭章方才的不快逐渐烟消云散。
兄弟二人又是一团和气。
只不过,谢旭章依然没有多留他,回了明熙楼便让他忙去。
芸儿把食盒递给灵芝,灵芝将药膳和蜜饯摆出来。
“一起吃吧?”谢旭章对白雪菡温声道。
白雪菡说了句不饿,转头往外面看去——谢月臣还没走,立在廊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她心里已冷了一大半,不知对方此为何意。
难道是暗示她不够对谢旭章百依百顺?
如此想着,白雪菡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便也坐着,闷声跟着吃了几口。
谢旭章自是高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白雪菡能够感觉到外面的那道冰冷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心里烦躁,已经不想再去看。
用过了饭,谢旭章吃了一块儿她带来的蜜饯,虽受用,却怕克化不动,一时不敢多尝。
再看白雪菡模样,却发现她左边眉毛有些淡了,想是出门急了。
谢旭章笑道:“你急着过来,却也把眉画完了才好。”
白雪菡愣了愣,连忙叫丫鬟捧来镜子,果然见两侧深浅不一。
芸儿“呀”了一声:“我忘了给夫人画眉。”
以往谢月臣在家,都是他给白雪菡画的,所以芸儿留着不画。
但白雪菡这两日跟他不好,也不敢叫他画,今早便自己描了两下,心不在焉,却也没在意。
她原不爱调脂弄粉,但因天生眉若青烟,人都说看着可怜,所以平日里多用远山黛遮一遮。
她顶着这个模样走了半天,竟也没个人提醒,白雪菡讪讪一笑。
谢旭章温声道:“灵芝,去取眉笔来。”
白雪菡接过,正准备对着镜子补一补,却被谢旭章拦住。
“我来吧。”
白雪菡闻言一僵。
男女授受不亲,画眉乃闺房之乐,她与谢旭章并非真夫妻,岂能如此?
谢旭章已从她手中拿过眉笔,摇着轮椅凑近,男子温热的呼吸迎面拂来。
他身上的药香味儿清苦,若隐若现一丝回甘,倒不难接受。
白雪菡抬头,撞进谢旭章炽热的眼神里。
他如痴如醉地盯着她,如同欣赏一件渴望已久的宝物。
白雪菡心中一震,忍不住朝他身后看去,寻着谢月臣的身影。
却见谢月臣立于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冷淡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听话。”
白雪菡如堕冰窖,寒意由心底蔓延上来,笼罩全身。
谢旭章托着她的下巴,细细为她描眉,他的指尖是温凉的,与谢月臣不同。
她不知谢旭章是否能看得出自己僵硬的神情,总之她手脚麻木,已是掩饰都来不及了。
“怎么了?”谢旭章道,“你抖得厉害。”
不知何时,外头已没了谢月臣的身影。
白雪菡嗖地站起来,倒把芸儿吓了一跳。
她垂眸,看见谢旭章惊异又关切的神情,勉强笑道:“这屋里有些冷。”
“灵芝,让她们添些炭火来。”谢旭章旋即道。
下人们看情形不对,皆应声出去了。
谢旭章又让芸儿和福双先出去。
二人觎着白雪菡的脸色,一时不敢动弹。
白雪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的反应失常了。
她虽恨不得即刻把真相告诉他,却也知道,若果真如此,自己往后在谢家定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你们去取我的手炉来。”
有了主子的明示,二人这才告退。
屋里只剩下谢旭章和白雪菡两人,谢旭章轻声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