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狭长的凤眸眯了一下。
这宛园中能使唤元禄之人,除了太子,还有何人。
男子低头,目光落在眼前少女面上。目光迷离,面颊带着不寻常的两抹绯红。因着淋了雨的关系,鬓边碎发和细密羽睫皆沾着水滴,整个人如笼了一层朦胧的水雾,莹润潮湿。
衣襟斜敞,香肩半露,莹白细腻的脖颈上,透出一片不寻常的绯红。不经意间,一颗水珠水珠自颈间滑落,若隐若现。
东宫、太子、安阳侯沈家、下-药。
只需将这几个词语连在一起,不难推断出其中关联。太子用出对一个姑娘家暗中下-药的下三滥手段,他并不意外,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清楚,在其他事情上,更卑劣的手段太子也是用过的。但敢对执掌龙翼龙的安阳侯沈家之女使如此手段,他萧珩还真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萧珩一直意欲拉拢手握兵权的武将,沈家确是最佳人选。然观今日此举,想来安阳侯不愿将嫡女嫁入东宫的,萧珩这一招铤而走险,怕是会反噬其身。
目光收回,男子面色沉如阴翳天色。若早知此事同太子有所关联,他必不会蹚这趟浑水,然眼下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反悔的余地,若现下被人发现假山后的衣衫不整的二人,便是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思索间,少女本缠在他肩上的手臂,竟又不安分的游走起来。
“别动。”男子呼吸一窒,随即低声喝止。
然言语上的喝止显然对药性入骨的沈青黎没用,她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身体却已全然不听头脑控制,面对近在咫尺的男子身躯,她抑制不住地想要贴近和索取。
意识到同中了药的人讲理全然无用,男子只得往前迈近一步,以将人牢牢抵在假山石壁上,动弹不了。本不过咫尺的距离,瞬间又被拉近,鼻尖萦绕着少女甜淡的气息,令人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男子将头撇过,不在正视少女的眉眼,虽不知太子所下何药,但想必是药性十分猛烈之物,他自腰间拿出颗乌色药丸,抬手递到对方唇边。
“解药。”他冷声道,手中药丸不知是否有用,但至少能压制一阵药性。
听到“解药”二字,沈青黎混沌的头脑难得有了一丝清醒,却没有将攀在对方肩上的手收回,只将滚烫的双唇贴缓缓近捏住药丸的两指,而后红唇微启,缓缓将药丸卷进自己的口中。
柔滑软热的舌尖与男人粗粝指尖相触一瞬,舌尖仿佛有电流涌动,酥麻的触感在瞬间蔓延至百骸全身。沈青黎身子又是一震,鼻尖险些又要发出抑制不住地嘤咛声,幸而一张宽厚的大掌迅速将她口鼻捂住,才令她没有失声叫出。
许是担忧她再次嘤咛出声,捂在她唇上的宽大手掌,停留了好一阵子,方才移开。两人间的距离,因为这一动作而再次拉近,或是说,紧密相依。
此刻的沈青黎对此全然不排斥的,甚至还充满着留恋和向往。
微苦的药丸吞入喉扣,鼻尖满是浓烈的男子气息,耳边是潺潺不断的雨声。头脑依旧混沌不堪,身上热意稍减,听着本欲脚步声调转方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声中,沈青黎长长舒了口气,而后只觉眼皮越来越重,终是支撑不住,缓缓阖了下来。
……
雨声潺潺,半昏半睡的沈青黎,又跌入了一段梦境之中。
梦中亦是个阴沉微雨的雨天,却非春日,而是即将入冬的晚秋时节。梦中的自己头绾妇人发髻,肩披朱色缕金披风,手握缰绳,牵着身后那匹棕色骏马,只身一人站在落叶飘零的枫树林中,迎风而立。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沈青黎身前不近不远处停下。
男子回头,却未下马,因着阴霾天色,加之枝叶蔽天遮挡光线,看不清长相,只见冷硬的面部轮廓,和被逆风吹起的墨色袍角。
“太子妃所求是何?”萧瑟秋风中,男子冷冷问道。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无奈弯了弯唇角,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仅此一次。”
……
沈青黎蓦地睁眼。
耳边不是树叶吹动的沙沙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淅沥雨声。此刻的她正靠在假山下的一角,席地而坐,背靠山石。
察觉方才脑海中的画面是梦非真,沈青黎这才长舒了口气,逐渐安心下来。
然下一刻,才刚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心跳,倏地又猛跳起来。
入目的是男子的墨色披风,云纹打底金色滚边,正结结实实的盖在自己身上。
若仅仅如此,倒不至于令人惊慌至此,真正令沈青黎心跳骤快的是,她发现墨色披风下,衣衫不整的自己。
以及目光所及,此刻仅距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背影。
“醒了?”男子负手而立,虽听见声响,却并未转身回头,而是望着假山外的连绵阴雨,沉声说道。
沈青黎扶着额角,低低应了一声。若说刚睁眼时,沈青黎意识尚有几分迷蒙,既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亦弄不清自己眼下处境,那此刻的她,便已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敢问……”假山逼仄,男子虽已选了最远离自己的位置站立,但二人间的距离依旧不过咫尺,沈青黎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不知对方如何称呼,只含糊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时辰,”男子冷声,视线已经落于假山之外,“期间外头又有一拨人走过,已往暖阁方向而去。”
意识到对方此言是在提醒自己,沈青黎一暖,同时又多安定了几分,此人确是真心实意地帮着自己。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凌乱半敞的衣襟抚平,腰带束好,穿戴整齐,而后一手撑地,一手扶着假山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她能感受到身上的药力仍未完全褪去,但头脑四肢却已恢复了许多。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对方虽背对自己,但沈青黎还是对人屈膝行了一礼,“若阁下不弃,择日小女叫父兄上门道谢。”
“不必。”男子依旧没有回头,且观其行径,似欲离开。
“公子稍等……”沈青黎冲着已半步迈入雨中的背影道,那人却未因此多做停留,反倒加快了些脚步。
沈青黎望着那道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只觉眼前背影和梦中背影逐渐重叠。
“三殿下之恩,小女铭记于心。”沈青黎看着那道背影道。
雨幕中,男子脚步蓦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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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萧赫闻声回头,本就凌厉的一双眼,在阴沉雨幕映衬下,更显锋锐冷肃。
沈家嫡女,他先前并未见过,方才亦无透露半点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对方居然开口便能唤出他的名讳。
萧赫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假山下迎风站立的少女身影,黛眉朱唇,乌发雪肌。目光收回,沈家女虽生得貌美,但他却并没有兴趣多看她几眼,若非今日无端牵扯进其中,他压根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盈盈娇弱的世家贵女。
“不必言谢,”萧赫冷冷道,“沈姑娘既知我身份,便该清楚,不再提及此事,对你我二人都好。”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行入雨幕之中。
沈青黎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融入雨中消失不见为止,方才将目光缓缓收回。
三皇子方才一番话语,语调特加重了“你我”二字,其意已明显不过,他会对此事守口如瓶,望自己亦不要对旁人提及此事。
事关女子名声,如此对自己来说,自是求之不得,但对于出手相助之人,却不尽然。即便京中勋贵如云,但以安阳侯府在朝中的地位,能得沈家一个人情,当是无人不愿之事,然眼前这位三皇子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从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听来,可以说是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