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年的眸光蓦然暗沉下去,黑眸中巨浪翻涌。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那双桃花眼在那枚伶仃玉佩上辗转,而后敛眸,眸中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暗色。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语气温和的好似诱哄孩童:“既是念想,便好好收着吧。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莫要过度哀伤,恐伤及根本。”
陆绾绾斟了一杯茶给皇兄奉上,又温驯地点了点头:“是,绾绾谨遵皇兄教诲。”
陆绾绾微微掀开车帘一角,舆车缓缓行驶在湿滑的街道上,许是立夏时节雨水纷纷,街道两旁人烟稀少,只留车轱辘碾过土地的声音。女子的指腹压过玉佩尖利的断口处,美眸渐渐变得空洞。
这枚烧焦了的伶仃玉佩,是她在火场中捡来的亡夫仅剩的遗物……
陆绾绾的思绪,飘回到重生醒来那日。她原以为重生可以救回夫君,不想重生后第一件事却是为他敛尸。彼时她的亡夫-顾淮序将将刑过枭首之刑,她此生俱无法忘记那日的晦晦阴雨,朔朔哀风以及刑场那腥臭至极的血腥味。她和小厮抬着亡夫的尸身,从血流成河的刑场,返回空荡的钱塘顾府,短短两刻钟的路程,却漫长的像走完这一生。
就因顾氏得罪了太子妃的母族-祁氏一族,顾氏一族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思及过往的悲恸,绾绾顿时五内具痛,若遭凌迟,少女死死咬牙,唇角勾起抹凄然的笑。
祁氏是武将世族,权势煊赫。祁氏的嫡女正是陆瑾年的正妻-太子妃祁墨,她的祖父位列内阁首辅,父亲更是正一品兵马大元帅。
痛苦的回忆浸入骨髓,绾绾眼泪夺眶而出,痛彻心扉。
三个月前,北疆叛乱,大将军顾淮序奉父皇之命率军前往北疆平乱,可奈何叛军人数众多,比预估足足多出十倍,顾淮序寡不敌众,在一片四面楚歌中浴血奋战五日,仍以失败告终。
顾淮序身受重伤返回钱塘后仅一月,祁氏就伪造证据、捉刀代笔指证顾淮序叛国投敌、打仗放水,因祁氏一族位极人臣、只手遮天,其余武将纷纷倒戈,一时间朝野上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叛国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父皇又怎会轻易放过顾淮序?父皇念及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份上,纵使绾绾非真公主,也留她一命,其余顾氏一族的二十七口人,男丁砍头,其余女眷俱流放蛮夷之地。
绾绾呼吸凝滞,她素手拂开骄帘,街道两旁店门紧闭,乌黑的浓云像一张无边的厚布笼在头顶,压得人心惶惶。
祁氏一族又岂会手下留情?他们的目的可是赶尽杀绝!思及此,陆绾绾从骨缝中渗出一阵恶寒,在她亡夫行刑后一夜,祁氏竟派人一把火点燃钱塘顾府,那夜火光冲天,仆婢四处流窜。幸好重生后的她命大,硬是从火海中捡回一命,死里逃生。
太子妃祁墨的罪孽更是罄竹难书,思及祁墨,陆绾绾强压着心口不断窜涌的血气,可那股尖利的血气,犹如针刺入了四肢百骸,正在逐渐摧残着她的意志。
绾绾前世去东宫投靠太子陆瑾年后,祁墨表面对她嘘寒问暖,把她当亲妹一般爱护,可背地里竟给绾绾递伪证,美名其曰“绾绾,皇嫂心疼你年纪轻轻就遭歹人算计,和夫君阴阳相隔,这是皇嫂暗中搜集的证据,兴许可助你一臂之力,为你的夫君顾淮序开脱罪名。”可实际上那只是祁氏伪造的让她亡夫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
祁墨的狠戾阴毒让绾绾喉咙一噎,像是堵了一块儿尖锐的石头,磨得檀口鲜血淋漓,吐不出咽不下。
祁墨更是在她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时让人曝光她非天子亲生一事。单纯善良的绾绾竟真信了这位“善良”的皇嫂,转头就把伪证交给将将知晓绾绾身世的老皇帝陆枭。在怒不可遏的陆枭看来,绾绾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伪公主,为给自己的亡夫开脱,竟不惜欺君罔上……
可想而知前世的绾绾下场得有多惨!她被老皇帝以欺君之罪打入永巷,因积劳成疾在一个寒冷的雪夜香消玉殒。就在绾绾被打入永巷前,她知晓自己的身世非真公主,和皇兄陆瑾年异父异母,只是她至今仍不知自己的生父是谁。
恨意如毒液般缠上绾绾的心口。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她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复仇,她要让那些害死淮序和前世的她的敌人血债血偿!
而面前这个一手把她带大,她喊了十几载“皇兄”的男人,将是她复仇之路的起点,也是她必须利用的……棋子,她会诱惑他,让他爱上她,从而借他的势打压祁墨!
陆绾绾望着眼前俊朗不凡的男人,极浅地弯了下唇角,唇角的弧度又在霎那间拉平。总之又不是亲生兄妹,利用就利用了,又有甚关系?
舆车缓缓减速,终于停下。外头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殿下,太子府到了。”
陆绾绾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楚楚可怜、我见尤怜的遗孀。
小厮打起帘幕,湿冷的风雨声簌簌灌入轿内。
太子府朱漆兽首,堂宇宏邃,侧门前惶惶的灯火映着淅沥的雨丝。一行宫娥内侍垂首静立,而为首那位身着绫罗锦衣、云鬓叠翠的女子,正是太子妃-祁墨。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眸光直直地落在面前一身缟素的女子身上,眼底的忌惮愈见深浓。
陆绾绾的盈盈媚眼中隐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四目相对,有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汇。
女子神色发沉,眸光陡然森戾,犹锋刀,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祁墨,这一世我陆绾绾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第2章
舆车方停稳,车夫放下足凳,陆瑾年先行下舆,素心紧随其后,她正欲转身牵小姐的手,却见小姐无意要她搀扶。
许是舟车劳顿,陆绾绾的脚步有些虚浮,在下舆的那一瞬,绣鞋似乎被裙摆绊了下,旋即传来声娇弱低吟,少女纤软的身子倏地向前倾去——“小心。”
只见风驰电掣间陆瑾年长臂一伸,稳稳扶住少女不盈一握的腰肢。
男人灼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襦裙,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柔软的曲线。清雅的少女香扑面而来,侵入他的鼻息。
陆绾绾借势偎进他怀中,发髻上的珠花轻扫过男人微凸的喉结。
她仰起小脸,因害怕而微微泛红的眼眸水光潋滟,嗓音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多谢皇兄……方才不知怎的,心口突然一阵发闷,脚下便软了……”
这近在咫尺的一幕,恰如其分地落入太子妃的眼中。
绾绾不经意地朝旁睨了一眼,只见那人的笑容倏地僵硬,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
当祁墨意识到自己的夫君几乎是半抱着绾绾下舆时,她目光森冷如刀,猩红的眼几欲噬人,尖细的护指狠狠刺入掌心,带出一片黏稠的血迹。
陆绾绾的眸色晦暗了些许,只是那又如何?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切都是那人自作自受罢了,这一世的她已然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复仇,把那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俱悉数奉还!
少女暗自腹诽,上天对她颇为眷顾,她前世已知自己和太子陆瑾年并非亲生兄妹,而要让一个女人最痛苦的,莫过于让她的丈夫对自己移情别恋……
但祁墨终究是端方有礼,贤淑贞静的祁氏嫡女。她迅速调整姿容,袅袅婷婷地迎上前来:“殿下回来了。这位便是绾绾妹妹吧?快让皇嫂看看,真真是娇袅不胜、我见犹怜。”
祁墨的眸光落在女子身上,带着隐隐的审视与挑剔,“妹妹”和“我见犹怜”两词咬得格外清晰,宛如碾过唇齿吐露出来,既强调了两人身份的云泥之别,又暗讽少女以色事人,真真是一箭双雕!
绾绾立时从皇兄怀中挣脱,她依礼屈膝福身,恭敬有礼的姿态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臣妇陆氏,参见太子妃娘娘。劳娘娘亲迎,臣妇惶恐。”
女子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清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婉恭敬。
陆瑾年淡淡瞥了祁墨一眼,语气漠然:“绾绾骤然遭此大难,心神俱伤,日后在府中,你需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
祁墨笑得愈发温良,软声提议道:“绾妹妹离开太子府亦有三载,也没到用晚膳的时辰,你先去府中四处转转吧,等到了用膳的时辰,届时再至花厅用晚膳罢。”
绾绾望了望陆瑾年,他点头以示同意。而后他又指了个老仆命其领着绾绾。说罢,那老仆就领着绾绾往后院去了。
半晌,绾绾方道:“去殿下的书房那转转吧”“诺,小姐,奴婢这就领您去”在绾绾十三岁时,陆瑾年就被老皇帝擢升为皇太子,是以她出嫁前两年大半光阴俱是在太子府中度过的,其中她去的最频繁的地方就是皇兄的书房。
恍惚间,绾绾已行至书房外,侍卫遂领着绾绾进入书房,书房倒是肃穆如常,未曾大变过。
出了太子的书房后,穿过水榭,拐过长廊,映入少女眼帘的便是一方曲廊亭榭,富丽天然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