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成刚回头看见儿子唐汝文,他九岁,握着一沓黑孝布跑过走廊,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恰好摔在一双灰扑扑的布鞋旁边。清洁工埋头扫着地。唐成刚心头一紧腿还未动,清洁工却先动了。
清洁工的背影是个瘦男人,俯身去拽唐汝文,双臂竟很有力量,手牢攥他的肩膀两侧,一下子就将那小胖墩提溜起来。
就在唐成刚一声吼叫憋在嗓子眼里时,清洁工放开了唐汝文。唐汝文朝唐成刚跑过来,不小心将廊边刚运来的素菊花圈蹭得一歪。
清洁工提起工具,没理会散落一地的花瓣,低头往反方向去了。与一名手里搓着念珠的中年胖妇女擦肩而过。
南钗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眼,又重新转起那串木头念珠。
腹部、胯部和大腿的衣料塞了填充物,口腔里的两团棉球撑起脸颊。脸肿肚胖却架了双细腿,经典的中年糖尿病患者。她转入灵堂分厅,肃了肃表情,以免劣质粉底卡出的法令纹被识破。
那个清洁工不是刘川生。
今天在场的有至少六个……不,七个……
穿制服的殡仪馆人员,那对正在携手上香的宾客两口子,走廊里经过第三遍的闲散人员,大门口戴着耳机暗看所有人的保安……
还有刚刚那个撞到唐汝文的清洁工,绝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是恰巧干瘦。
他们全都是便衣警察。
南钗搓念珠的动作没停,细数每一名走入灵堂的宾客,用揉成一团的纸巾按按眼角。刘川生到底在哪?
她检查过几乎所有人,唯独没看到刘川生,他还能藏在棺材里不成?
水晶棺里瘦小的方A巧被绸布裹着,遗容平和,一张脸被工巧地化过妆,皮肤像被盘亮的赭色石头。那双桃核般微凸的眼皮闭着,扁扁的嘴唇被粘住,已经是一尊渡离苦厄的塑像了。今天须求她赦罪的不孝子尚无影无踪。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这里告别逝者方A巧女士,敬送方女士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一声沙哑的哭泣乍迸出来。
刘蕊英蹲在地上,唐成刚一手牵着儿子,另一手去拍她的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只有南钗看向灵堂厅门外。
她把手机贴在耳旁,接到电话似的,无声朝门外移动而去。期间还和一便衣乔装的宾客照了半面,但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里面悼词声音再次响起,走廊远远聚着别家葬礼的亲友。刘家这里只剩一段空走廊,花瓣稀疏地落在地上。门口那个保安便衣往这望来。他显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南钗绞紧那串念珠。
刘川生刚才在走廊里,他来了。
她往前走,维持听电话的样子,用鞋尖去碾落地的花瓣。灵堂方向的声音依然洪亮,刘蕊英的哭声听不见了,突然飘来一段轻柔的音乐。
等一下。
南钗抬起头。她知道了。
原来刘川生扮成的是那个人。
第6章 凶医 灵堂
南钗前后眺望两回,别家丧礼门口的亲属中并无刘川生的身影。她向前走去。
别家的灵堂也宾客满站,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混进去转一圈需要三分钟。南钗步伐不停,兀自掠过,大门那儿的保安便衣看过来了,他被引起了注意。南钗一转身,推开电梯旁边的铁门。她看见保安便衣摸向对讲机。
消防通道比灵堂还要阴凉,南钗几步跨上楼梯,踩大理石地砖的声音格外明显,而她头顶上却一点响动都没有。铁门隔绝外界,这安静有些不同寻常。
要么刘川生没来这,要么刘川生已经从某层离开,要么……他一听到她就站住了,此时此刻静立在南钗之上,可能用他阴沉的目光盯着她。
她之前瞥到过的刘川生的样子,他差不多是健康的,能搬起东西,她不一定能打过他。
楼上某扇窗开着,风吹进来,不知吹到什么东西,带起不属于大理石的沙软声响,很轻。
南钗拔掉脚上的矮跟皮鞋,将它藏在背后,贴着墙根往上蹿。白天消防通道没灯,天阴得厉害,昏暗极了。她不得不卡着死角时时观察。
上到开窗那层时,视线内突然撞入一团阴影。
她全身都绷紧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退下两阶,皮鞋差点就砸了出去。
那团阴影无声无息,匍匐在二层半的消火栓下面。它是一对灭火器,只是摆在壁柜式消火栓正下方,中间只隔了一段白墙,才像个白裤子的人贴墙站着似的。
南钗走过去,从灭火器后掏出一只鼓囊的塑料袋,印着连锁商场logo,袋口没系,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
是一身衣服。
南钗毫无疑问见过它们,尤其是马甲和帽子,印象非常深刻。
二十分钟前,唐汝文在走廊跌倒的时候,她瞥见过一眼,但没有在意。
那个搬花圈到灵堂门口的派送师傅。
花圈被唐汝文撞得散了一地,也没说任何话的那个沉默的工具性人员。
不属于宾客,也不算殡仪馆的员工,没人注意的来过即走的第三方。他比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那么,刘川生就此离开了吗?灵堂门口远远一瞥的角度,连水晶棺都看不真切。他逃亡十五年,那一瞥就是他和老母最后的告别吗?
南钗牙齿反复摩擦嘴唇,原地踱步两圈,忽地跑出铁门,扫了眼楼层图。这里是顶层三楼,办公区,走廊比一层灵堂区短小很多。电梯显示停在二楼。
这不对,她从一楼上来时,电梯原本停在三楼。刘川生始终快她一步。
她没回消防通道,那里可能已经有人在搜索,直接乘电梯下到二楼,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没有标识的米黄色大门半掩着,如同死者微睁的眼皮。
殡仪馆有两条互相独立的动线,员工区域在那扇门后,隔绝无需被宾客目睹的一切,比如工作人员的衣食住行,再比如遗体的取送与火化。
倘若刘川生想彻彻底底陪送方A巧最后一程,不一定非要在灵堂,还可以在焚化炉旁边。
南钗回头看了眼电梯和消防通道,紧紧衣襟,安抚发冷的身体,快步走向那扇米黄色大门。
岑逆站在能看清所有人的灵堂一角,礼仪师已将方A巧一生的勤劳善良颂读到最后几句,声音盖过耳机里的各路汇
报。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一顿。灵堂里少人了。
那个接电话的黑衣服胖妇女,始终没有回来。外面的布控点八分钟前说她进入消防通道,他们只在二楼半处找到一套派送员的服装。监控室也传来消息,疑似刘川生和南钗的两人先后潜入员工区,可惜摄像头覆盖不全,只拍到运尸车旁一闪而过的影子。
“保护现场群众,避免在灵堂与刘川生正面冲突,防止他挟持人质。”岑逆低声对旁边的虎子说。他说话时嘴唇不动,眼睛瞧着黑白大奠字旁的侧门,几名殡仪馆人员把方A巧的棺材搬到灵车上,每个人都戴口罩,其中一双眼睛是小贾。
“那南钗呢?”虎子问。
“先管刘川生。”附近两名便衣聚拢过来,岑逆带他们靠向灵车,“如果发现南钗和刘川生在一起,一并实施抓捕。”
然而直到方A巧的遗体被推走,灵堂宾客齐齐鞠躬,在礼仪师的号令下敬送逝者往生时,刘川生仍是没有露面。
“灵车这边一切正常,刘川生会不会已经走了?”小贾在耳麦里压着嗓子。
频道又响起监控室点位的声音,“副队,那名妇女摸进了员工休息室,接着又有个年轻女职工离开休息室去往焚化区。现在员工休息室是空的。疑似是同一个人。”
已经过去七分钟,宾客大多疏散到下一个等候点,堂内只剩散落的奠纸和白花,岑逆没管旁人诧异的目光,带人追入侧门。虎子心领神会地站到刘蕊英一家旁边,刘蕊英红眼看过来,被唐成刚扶住胳膊,最终什么都没说。
后台通道曲折而漫长,没开窗户,却有阵阵冷风吹来令人不安的味道,上到二楼后尤为刺鼻。
岑逆刚经过员工休息室,先被派来的便衣和对接的馆内领导走出来,说:“丢了两套衣服。”
南钗身上的制服不太合身,化纤黑西装的标签让她颈后刺痒。推开焚化区不锈钢门时,里面传来呼呼的气流声,三号炉内有另一具并非方A巧的遗体在焚化。心理作用让她感到全身冷热交替,好像也被烈焰舔舐。这里却不见其他人员,只有个佝偻的锅炉工在擦拭骨灰台,左手攥一小方抹布,小指微微内弯。
一把铁锹立在墙根,墙壁与储物柜的阴影之间露出半道鞋帮,有双鞋横放在那似的。南钗前移一步,余光看见鞋帮之上有平伸的袜子和脚踝。
“姓方的静思厅的遗体要送来了,准备一下。”南钗在口罩后公事公办地说。
锅炉工没看她,自顾自一点头,按钮打开另一扇炉门,目光自黑洞洞的焚尸炉洞口转向南钗,似是比量南钗身高和焚炉深度的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