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地,南钗联想到岑逆右肩那片狰狞的伤疤。
重创在肩关节,无法标准完成任何姿态的长枪抵肩射击。所以岑逆会到这来。
南钗作为医学生,她知道人是脆弱的东西,能被随便一种物理或生化伤害毁灭,甚至自我毁灭。一枚小刀片或一段绳子就能要命,血管上的一个小漏洞也能杀人。
岑逆从不在这个范围内。
她几乎误以为他是坚不可摧的。
车开回支队,透过窗户,岑逆又第一个跳下来,精神百倍地发号施令。就连阴灰色的寒风也吹不透他的热劲。
南钗一下车,就听队里的警员说:“南钗,门口有人找你。”
回头看去,院外停了辆银车,一个人影手提两只大纸袋,快步走过来。
“南钗!”凌霄叫道,他开始小跑,“我给你带饭了。”
东西被递过来,凌霄掀开保温袋,里面还热着,但他本人却冻得双耳发红,在风霜里浸了多时的样子。
一次性餐盒很高级,印着“观江湖”三个字。
凌霄轮流跺脚,还问她,“你冷不冷?快拿进去,和同事一起吃吧。”
南钗没敢接,更没敢躲,问道:“你怎么来了?”
“顺路,顺路。”凌霄不好意思地笑,“这家特别好吃,我想约你去,又怕你忙,就带来了。没想到你不在队里。”
经过的小贾“嚯”了一声,先盯凌霄,又看南钗,“你朋友土豪啊。观江湖的虾蓉包每天早上限量排队的。”
南钗想起老板蓝阳的那句“个人免单组团打折”。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凌霄。
“快去吧,一会凉了。”凌霄把饭盒硬塞进南钗怀里,转身跑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啊。回头联系。”
南钗还想问问凌霄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事,但一抬头,银车已经流星般离开支队门口。
那个喊南钗的警员说:“他在这半天了。”
“哦,半天了。”后面有人复读。
南钗回头,看见岑逆站在不远处,冲她呲牙一笑。
她往楼里走,他也转身并排跟着,还伸出手,欠欠地:“沉不沉,能拎动吗?”
“不用,谢谢。”南钗一字一句回答,转头不理他。
凌霄带来的饭最后被警队瓜分,南钗给牛兰珠单拿了一份,两人做完尸检才有空去找微波炉。她被牛兰珠勒令回家休息,一脚踢出了法医实验室。
拎包离开的时候,南钗看见岑逆坐在办公椅上,孤零零地,抱着泡面桶打盹。
大家共餐的时候,他也没在。
“德性。”南钗轻啧了声。
岑逆还枕在椅背上,眼皮子带雷达似的,睁开一道缝,睨向她。
南钗撒腿就跑。
睡过一觉,等再回到支队时,南钗已经是新的南钗。
新南钗正赶上技术人员做汇报,“老房现场提取到的毛发来源为女性,但与被害人胡英的DNA不匹配。信息库没有吻合对象。”
岑逆问道:“能看出是多久之前的毛发吗?”
南钗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太具体的无法推测,但从毛囊新鲜程度和发丝上的积灰来看,应该是最近的。”她双手还给物证人员,“送去看下显微镜吧。”
叶志明和牛兰珠不知在办公室聊了什么,两人一道出来,叶志明对岑逆说:“省厅的专家到了,回第一案现场做个现场还原。”
岑逆正要带人离开,叶志明又出声:“小南,你也去。”
南钗上车时远远看见了那位专家,是个熊猫一样黑眼圈很重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很和气,装在行政夹克里也像个吉祥物。
叶志明亲自陪同那位专家上车,听他称呼,专家姓周。
“那人就是专家?”还没等她问,小贾就先开口了。
开车的虎山玉说:“周秋原你都不认识?咱们省的王牌,多少次被公安部借走差点没还。他写的那本《案件现场与心理分析》,特别有名。老叶还分享过公众号链接呢。”
小贾咂咂嘴,“这书名我听着就困,跟通识水课教材似的。”
然而到现场以后,小贾瞬间被征服了。
或者说,是警队所有人都被征服了。
他们一进门,周秋原看了一圈,神色仍然和煦,对叶志明说道:“这是一起典型的即时预谋的埋伏袭击案件。”
叶志明问:“为什么是即时预谋?”
周秋原点了点墙壁的血迹,“血迹形态呈挥洒状与冲撞状并存,痕迹在墙面上连续重叠。显示双方站姿状态下,凶手突然使用钝器快速反复击打被害人的头面部。”
他向前走,又蹲下示意地上的黑红印记,它们几乎被脚步蹭成一团红雾,但在周秋原眼中宛如一加一等于二,“滴落血迹证明,被害人在受击过程中产生了自然的挣扎和小距离移动,但没有反击成功。”
周秋原甚至鸭步蹲行向前,抬头看墙,“女性被害人一米五五左右,男性被害人一米八左右。第一个受攻击的是男性被害人,男性被害人试图逃跑,女性被害人下意识挡在男性被害人前,被动成为了凶手的打击对象。”
地上还有两片残缺的脏红色人形痕迹,像骷髅,但有完整的侧腹和臀腿形状,周秋原说道:“血液在尸体与地板的接触面汇聚,停留了一段时间,男性被害人的头部被补了几次钝器打击,女性被害人倒地时应该已经死亡。凶手将两人拖拽到客厅,最终进行分尸。”
“现场少量血迹有擦拭痕迹,但由于血迹形成与擦拭行为之间的时间差,凶手放弃了清理现场。”
周秋原说完这些,对叶志明笑了笑,“这次面对的是一个作案技术不成熟、情绪化严重,但对被害人的杀心非常强烈的凶手。”
“换句话说,这起案件具备连环杀人第一案的所有特征。”
叶志明严肃点头。
在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除了一人在走神。周秋原看向俯身观察血迹的南钗,“这位同志,你在看什么?”
小贾等人担心地看着南钗,生怕她得罪了周秋原,虎山玉正要开口,南钗抬起头,对周秋原说:“这里的血迹很奇怪。”
血迹汇集在鞋柜墙角,晕成一团,很明显的被擦拭过的痕迹。
“你是实习生?”
“是,我是刑技所来的。”
周秋原笑了笑,不以为忤,反而弓着腰,经过角落做了个拖拽后退的动作。
“听说法医从受击角度识别凶手身高一六五左右,这个高度,正好是凶手拖行尸体至半程,因疲惫或失去重心而顺手扶一下墙角的高度。”
“血手印的视觉冲击无与伦比,更何况是自己作案留下的。所以凶手优先选择擦拭这一块,但没擦掉,只能尽量破坏原迹。没擦掉的原因是什么?我们是否还能从墙壁中还原出凶手的原始掌纹?”周秋原问南钗,静静等她回答。
叶志明看过来,微微皱了下眉头。周秋原提问题并非好为人师,虽然他的外貌和性格让人觉得其是一位谆谆教导的好好先生。
周秋原提问,是要让南钗证明,她刚刚的提问是确有其问,而非为走神硬找借口。
想到这,叶志明的眉毛又松开。
周秋原的有罪推定怕是要落空了。
“白墙不是完全光滑平面,血液渗入腻子表面,又被暴力涂抹擦拭,还原掌纹脊线约等于不可能。”南钗回答。
周秋原微微点头,正准备转身继续,但又看见南钗俯身下去,观察那片擦拭过的血掌印。
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她还在看什么?
这次轮到周秋原眉头微皱了,他在南钗背后轻咳一声,但还是语气平和,问道:“有发现吗?”
警队上下都替南钗捏了一把汗,虎山玉又想说话,被岑逆稍抬手拦住。岑逆也在看南钗。只有叶志明笑眯眯的。
南钗坦然道:“有。”
周秋原问:“什么?”
“这团血迹下面,有非常微小的小凹坑。”南钗说道,她要来一支手电筒,斜对墙面打过去,原本被血迹掩盖的凹坑暴露无遗。
周秋原并不惊讶,点头道:“很细致的观察。但是这间房子年头太长,粉刷流程不标准。看看别的地方,墙皮到处都是这样的凹坑。”
警员们尤其是负责痕检方面的技术人员,都仰头四顾起来。
果然,正如周秋原所说,这样的凹坑哪里都有。出现在血迹下面,只是一种偶然。
周秋原肯定道:“细致观察,敢于思辨。如果能联系环境思考就更好了。”
他转头对警队众人说:“严谨求实,是我们办案的第一要义。”
本应见好就收的南钗却摇头:“它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秋原还真的凑过去看。警队已经有人低声说,这位专家性格真好,换个人来已经发脾气了。
但南钗毫不惧怕,直接说道:“血迹下的凹坑和其他凹坑有角度差异。腻子粉老化掉落时,因为其硬质粉状的特性,凹坑常见内部坑洼,但这几个里面太平了。像是指甲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