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南钗一眼,说:“你这个吃法,的确死了也腐朽不了。”
“你说什么?”南钗一个大灌篮动作拿回泡面箱。
“我说你具有震惊考古界的博物价值。”男人皮笑肉不笑,“是吧,干尸三号?”
“你说什么!”
“你不会做饭吧?”
“关你屁事。”
“那就是不会。”男人非常逾矩地抢走那箱泡面,摞在架顶另一箱火锅底料的上面。这下除非南钗肯当场表演室内攀岩,怎么都拿不到了。
可恶,那是最后一箱促销火腿肠!
他推购物车转向,一句话刹住正准备助跑的南钗,“走,跟我买菜去。”
南钗大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这个人的服务内容是什么?人体模特/一日男友/保洁家政。
保洁……家政啊!
这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她乐呵呵跟了上去。
蔬果生鲜区。
南钗从未踏足这片神秘领地,她这辈子跟在超市里触碰过唯一的绿,应该就是手欠去摸门口的塑料发财树。
那个人在一堆零食里沉默突兀,在真正买菜的地方,却如同鱼入大海。
日
记里上次和人买菜,还是……小外婆活着的时候。
只是眼前这家伙的态度比小外婆差劲多了。
“这个不新鲜。”他判决了南钗拿起来的菠菜。
“这个太大棵,很老。”他否定了南钗抱过来的莴笋。
“这个……”
南钗不服,“这个又小又绿!”
那个人眼皮一跳,从南钗手里接过来,放到垃圾桶旁边,“这个是没成熟的土豆!”
蔬菜区员工赶过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
南钗熄火了。
他们买了几样蔬菜,几样水果,甚至还去冷藏区买了鲜肉。
“这些你总会看吧。”那个男人拿着钢夹挑拣,示意南钗。
南钗怀疑自己被小看了。
“会!”
南钗站到冷柜旁,目下一片鲜红粉白,她一激灵,沉思片刻,“离体猪后足,右侧腓肠肌中度发达,切面连贯但不平整……”
那个人深深吸了口气,对卖肉员工说:“师傅,称两只猪脚。”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离开超市时街上已亮起路灯,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他们去时两手空空,回时载了满后备箱的储粮。
还有一张能垂到地上的收费小票。
在南钗的指引下,车被开到公寓楼下。只是那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频频看她。
不会是羡慕吧?
这又不是什么高级公寓。
南钗本来想把买的菜送他算了。但那个人很熟练地将车停进车位,下车拉门,柱子似的站在那。等她下车,他又从后备箱抱出一堆东西。
“行吧。跟着吧。”南钗说,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
那人披挂得像圣诞老人似的跟在后面,跟着南钗上了电梯。南钗先出电梯,那棵移动的圣诞树被轿厢门刮了一下,传来物体坠地的声音。
南钗回头,那人唤:“你买的离体猪后足掉了。”
对面那扇门还紧闭着,按指纹锁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奇怪地看了她两眼,“你住这啊。”
南钗开了门,灯光自动亮起。男人站在门口一堆袋子后纹丝不动。
南钗说:“进来啊。”
男人看了眼背后的对门。
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你和那家认识?”南钗给他拿了双一次性拖鞋。
男人脸上出现一丝领悟,但领悟得不够彻底,说:“算是认识吧。”
哦,那就是也有生意。
“愣着干什么?做饭啊。”南钗拆开一条围裙,递过去。那人木着脸接过,利落系在腰上。
这人力气大是大,长得也还行,怎么一戳一动弹呢。脑子怕是不太好。
怪不得延毕。
厨房里响起叮叮咚咚的切菜声,刀工听着不错,流水间断几次后,燃气灶被拧出咔嗒声。
咔嗒。
咔嗒嗒。
咔嗒嗒嗒嗒嗒。
“你这灶台没开过啊。调料也不太全。”男人打开抽烟机吸走天然气,叫来南钗,“有砂纸么。”
南钗拎来个工具箱。
一打开,寒光盈室。
棘轮扳手套装。
高扭矩螺丝刀组。
合金撬棍与多功能战术铲。
防割手套与手持小电锯。
居家旅行,末日求生,作案分尸,必备大礼包。
男人拿起一根钎子似的细钢锥,末端晶晶发亮,眉头抽了下,问:“这是什么?”
“这是颅骨凿。”南钗说:“尸检时撬头盖骨的,修水管很好用。”她翻出一小卷砂纸。
男人用砂纸磨干净点火器,再一拧炉灶,火焰“啪”一声跳出来。他架上锅。
猪脚进锅关盖,几颗葱姜八角跳水,黄酒淋边。还调了碗料汁,放在配猪脚的莲藕旁。菜案堆满一截一截的绿,边上摆了仨鸡蛋。男人一盖锅盖,说:“一小时三十分钟。”
南钗觉得他这份手艺就值一天的佣金。
家政保洁就够了,一日男友和人体模特……不适合他。
“你住得近不近?”南钗问。
男人沉默一下,说:“挺近的。”
“那你以后常来我家做饭吧。”
对方惊了下,眼睛眯得狭且长,被气笑了,盯她,“……你还想干嘛?”
不愿意?
南钗有些失望。
那个男人抹抹额头,屋里空气暖,灶火旁更热。
衬衫袖子卷在手肘上,还不够,回到客厅他又解开两粒扣子,领口V角分到胸骨柄的位置,露出内搭的白T,还有一小片白布料绷着的胸膛。
南钗侧头看了眼。
嘶,好像人体模特也挺合适的?
别说以后,至少她今天雇了他的。
总之没有超出服务范围嘛。
男人自来熟地逛起来,正抽出书架上那本《漫长的告别》,隔着塑料膜看封皮。南钗拍掉他的手,本来想训,却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你喜欢罪案类的?”
“我天天就泡在这里面。”男人说。
南钗说:“反正闲着也无聊,咱们玩个游戏吧。”
男人疑惑地看过来,“你,和我,玩游戏?”
南钗绝妙的好主意就是
她拽着男人,经过咕嘟声作响的厨房,来到玄关处,说:“现在你假扮罪犯。模仿一个涉及非法案件的地下人员,来到我家,会是什么神态特征?你表现,我画你。”
“我为什么要表现?”男人挣开她。
“我说什么你听着,好吧。”南钗不乐意了,“东西也买了车也开了,饭都做了,咱俩也在这了。你还矜持什么?”她还补了一句:“反正也是你的专业领域嘛。”
男人竟然没反驳。
来都来了果然是说服所有国人的咒语。
南钗往男人手里塞了把勺,也没正经拿画板,打开手机绘图软件,说:“你尾随我,带着凶器进了我家门,现在你要确认我的位置。往前走一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你应该做什么动作?”
男人想了想,摘掉脚上发出沙沙声的一次性拖鞋,他安静下来。
“你没看见我,你可能在任何地方撞上我,你会怎么做?”南钗一闪身躲进厨房,藏起来。
男人冷笑一下,抬手关了灯光中控,整个屋子笼罩在黑暗中。
关了灯是没法画画的。男人没管,决心给她一个教训,终止这场愚蠢的游戏。
但南钗也没出声。
甚至,她手机的那盏亮光,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只有猪脚煲的咕嘟声环绕在周围。
男人转过身,正要去开灯,忽然身后有人贴上来,他条件反射做出擒拿的起手。但突然僵住了。
一抹冰凉抵上脖子,尖端微微陷进皮肤,让他有些痒。
手腕一麻,那只可笑的勺子咣啷坠地。
男人意识到,是那根修水管用的颅骨凿。
“你到底是谁。”南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
对方的肩太宽了,身材又高得过分,南钗距离他背侧只有几厘米的空隙,几乎算贴着,那具钢铁发动机般的躯体散发出热度,源源不断地,让人烦躁。
“你的车,就是当时被面包车插队的那辆黑车。”南钗在他背后说:“你不是跟着我到棋牌室的,你是跟着那辆车去的。”
“你是他们的人。”
黑暗中,男人沉默不语,南钗重了重手下的力道。
“你知道我的失忆症,你们调查过我,就像陈扫天那个案子里用中药对付我那样。无论我今天和你说什么,你最终都会来到这栋公寓楼。”
男人依然没有否认。
“说,你和慈生中医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