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嫌疑人,但失忆了[刑侦]_王非梦河【完结】(183)

  温文走了,门外传来她的一声:“岑队长。”随即岑逆开门进来,端着热腾腾的饭盒。

  岑逆坐下,帮南钗摆开小桌子,一笑:“吃饭啦。”

  南钗看他笑得不正常,狐疑道:“食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一打开盒盖子,里面不是医院食堂的清汤寡水三件套,鱼汤白如牛奶,还有金灿灿的鸡蛋西红柿,最边上放了一排红烧鸡翅,酱汁沁入米饭。岑逆拧开圆胖的保温杯,里面是银耳红枣。

  食堂没这种菜色,但也不像餐馆买的,餐馆没这么踏实。

  倒像是谁家厨房做出来的,锅气暖意交融熨帖,莫名眼熟。

  让南钗无端想起了小外婆。

  “你熬的?”南钗看他,“你不是刚从队里回来吗?”

  岑逆望了眼门口,清清嗓子,还是只笑不说话。

  门口出现两个人影,亭亭而立的那个是苏袖,还有个拎着包探头探脑的,是张生面孔,只是打扮得很像老师。

  “我做的。”苏袖走进来,还抽空回头介绍,“这位是我同事,邢老师。”

  邢老师笑:“叫我邢阿姨就好。我搭了苏老师的便车,顺道来看看。我家女儿听说了你的事,非得求我看一眼你长什么样。”

  南钗还在看苏袖。

  原来苏袖会烧菜,手艺和小外婆一模一样。她俩相处近十年,竟然是第一次吃苏袖给她做的饭。

  这些年她们给对方吃的都是什么?冷眼、争吵、猜忌,和闭门羹。

  “快吃,一会凉了。”苏袖清清淡淡地说。

  南钗忍住鼻子那点酸意,眼睛一眯,说:“你以前就用学校食堂糊弄我。”

  “学校食堂你也没吃几顿,好像我在里面下毒似的。”苏袖不以为然。

  南钗反驳:“那是因为你……”因为什么呢?因为苏袖不太像一个妈妈吗?

  苏袖本来就不是她妈,甚至不是她亲小姨。

  苏袖收了温和表情,眼睛盯了南钗几秒,忽地一乐,“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唔?”南钗叼着鸡翅抬头,茫然。

  苏袖板起脸,无情道:“小屁孩。”

  南钗:“……”

  岑逆在旁边放声大笑,他过于放肆,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南钗的床沿,笑散了空气里本来那点微妙的尴尬。邢老师不知所以,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变得温柔。

  邢老师没忘了来意,放下一袋水果,乐呵呵地说:“你们姨甥俩感情真好,像亲母女似的。小钗你是不知道,苏老师这么多年,有时候还在课堂和学生说你呢。”

  南钗:“说我什么?”

  苏袖微微敛眉。

  “说你好啊,你从小到大,成绩好又独立自主,那么高分考上了省医大。”邢老师说:“苏老师提的次数不多,但逮着机会就秀,她有个特别棒、特别让她骄傲的外甥女。”她笑了,“你不知道啊。”

  南钗看苏袖一眼,嘟嘟囔囔:“我还真不知道。”

  苏袖和邢老师下午还有课,岑逆善解人意道:“饭盒我收,刷干净给您送回去。”

  南钗挑挑眉,低头数饭盒盖上的鸡骨头,把它们一根根排列整齐。

  邢老师在侧,苏袖不放过她,温温柔柔:“说话叫人。”

  南钗抬头冲邢老师一笑:“邢阿姨再见!”邢老师赶紧招呼。

  南钗慢吞吞转头,语速飞快:“小姨再见。”

  苏袖冷笑一声,从提包里拿个东西扔她的头,轻砸到南钗又啪叽掉在膝盖上,南钗唔了一声,一低头,发现是颗糖。

  关门声传来。

  病房变得安静,只剩南钗和岑逆。南钗单手用牙齿撕咬糖纸,岑逆接过来,撕开包装,却把那颗柠檬味的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含一边笑:“瞪我干什么?小姨给的。”

  南钗切齿:“我小姨。”

  “我小姨。她可太喜欢我了。”

  “我小姨!”

  “行,咱小姨。”岑逆怪腔怪调,“伺候你整两天,你们家一颗糖都舍不得给我吃?哎哟,以后我可享了大福了——”

  南钗看他演,心情没来由好了许多,又垂下眼眸,缓缓说:“岑逆。”

  岑逆静下来:“嗯?”

  “我想回警队。”南钗低声说。

  岑逆说:“你审批还没过呢,牛兰珠在催流程了。回去也不能工作。再说你头还晕着呢,护士不骂死我。”

  “不工作。”

  南钗抿抿嘴唇,红烧鸡翅的荤味在唇齿间散不去,她说:“我想去看看凌霄。”

  凌霄无人认领尸体,那天被带回支队后,他就一直躺在法医实验室里,等待所有流程走完,才能打手续火化下葬。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法医实验室。

  南钗推开暌违已久的金属大门,法医室永远是阴冷明亮的,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南钗从没不舒服过,这地方的气息就像是……像她是从这里结出来的果子。

  但现在,她突然感觉双脚沉重,好像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在阻挠她,伸出无形的小手,把她往后推。

  它们尖叫:“别看,别进去,回头。”

  南钗眼睛眨了眨,恢复面无表情,径直走了进去。

  牛兰珠在里面等她,应该是岑逆通过消息,法医助理不在,牛兰珠拿着份报告在校字。看见南钗,牛兰珠淡淡说:“回来了?”

  南钗说:“是,牛教授。”

  “行,我问过了,你下周回来观摩学习,等手好了再正式上班。”牛兰珠点点头,“在里面,不用我陪你吧?”

  牛兰珠说要陪,倒是让人受宠若惊了。南钗刚要走过去,又被牛兰珠叫住,牛兰珠抬眼:“你还有两年毕业,记得吧。”

  “是。怎么了吗。”南钗问。

  牛兰珠悠悠道:“毕业之后你的道路会很广,比成新还广,就像你大师姐那样。不一定局限于市局,甚至不局限于西江。”

  牛兰珠拉下口罩,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下去,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没人看好我。法医不仅是实验室里作道场,还要翻山越岭蹚河露宿,搬很重的东西。先天体力条件和社会角色印象决定,女的吃亏。”

  她放下水杯,第一次露出个不同于中年专家的,有些锋利的淡笑。

  “二十年前,我比谁都蛮,比谁都拼命,没脑子狠干。同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牛拦猪。”

  “不是恶意啊。农村牲口肯干,但一辈子关在田里圈里,见不到山河湖海,领略不了天高地阔。没人觉得我有那个命。”

  牛兰珠的目光转向南钗,南钗竟能凭空看出她年轻时的影子,以及如今不太光滑的皮肤下的勃勃生命力。

  “二十年后,今天,没人记得我曾经叫牛拦猪了。”

  “他们叫我牛金刚。”

  “天啊地啊我都飞过了,高山大川我看了,现在落下来到西江,教你们,是我扎了根了。只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孩子……”牛兰珠笑了笑,“山河湖海什么的,扎根之前,你也该去看看。”

  南钗一时说不出话,牛兰珠也没灌鸡汤的意思,挥挥手,“去吧。”

  她复而又说:“就是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和岑逆想在一起,你俩得有个人从市局调出去。做好这个准备。”

  南钗心里一时复杂难当,好像进警队实习这短短大半年,她咬了世界一口,品出了其中滋味。世界也咬了她一口。

  不知疮疤在哪,但自她醒来,全身都疼。

  好像这十多年被淡忘的痛楚,都清算般一股脑涌过来了。

  解剖台上,凌霄安静躺着。

  他的胸腔和腹腔已经闭合,身上盖着白单子,那些永远没机会愈合的伤纵横交错,他不再需要缝线了。

  南钗走过去,突然感觉凌霄的样子有些陌生。死人和活人就是长得不太一样。

  “凌霄。”她轻轻说。

  凌霄不回答,他躺在无法名状的缥缈的气味中,灵魂也缥缈,不知去往何方。

  南钗俯下身,她的呼吸落在凌霄皮肤上,他忠实地反射气流,但本身不再呼气,像个乖巧的物品。

  如果这双眼睛能睁开,一定会冲南钗笑,那种加班很久的命苦的笑容。还有那张略微小巧的嘴唇,常常笑露牙齿,现在也紧闭着,比之前看着更小、颜色更深。

  南钗轻轻握住凌霄的一只手,在解剖台旁蹲下来,她让那只手触碰到自己头顶。

  仰望着,灯光沐浴之下,凌霄的身体轮廓变成山脉起伏,这让她感到一种永恒。

  凌霄现在,应该到了高高的地方了吧?他不再疼痛,远离了世间所有糟糕的事情,没有挣扎,没有审判。

  他和蓝天在一起,还有他的父母。

  若蓝天不存,则凌霄坠落。现在他摆脱生命那些爱恨和怨债的束缚。

  凌霄终于凌霄而上了。

  南钗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湿润,只感受着头顶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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