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破灭后,她死了,说:我找到了安宁的死亡。
三魂七魄在时光中如飞花一片片凋零。凌霄当时隐约有感,成年后才彻底确认,齐平原那十多年患有抑郁症,也可能是另一种心理疾病。只不过没人发现过。
意外地,凌霄在齐平原枕下发现了一串佛珠。
灰蒙蒙的,不染尘,但也不亮,像是放了不少年,但一次都没用手指捻过。
她不信这个,但她把它放在枕下,以求安宁。
凌霄一直觉得齐平原是封闭的,起码从未向他打开,不像世间其他母亲和儿子,她没有任何一部分生长在他灵魂里。
直到齐平原死后很长时间,凌霄才发现她的命运其实早已降临在他身上。
齐平原是一尊木雕泥塑的像,她自己的生命磨尽在上面,于是被赋灵,如同夏朝用活人祭祀。她的存在具有某种神性,不正不邪,全然的诅咒与全然的慈悲。
然后天罚了凌霄的命运。
在每一汪水的倒影中,水池、被子、粥碗和眼睛里,齐平原的神像朝凌霄伸出手,越过他的眼泪,掐断他心肺中的氧。
齐平原死后一个月。
凌霄一直没见到凌长生,一个月后凌长生才回了趟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直皱眉头:“这里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让人清一清,对了,你还有钱花吗。”
凌霄说有,凌长生在家里转了一圈,计划着将齐平原的物件扔出去,后来他决定干脆换栋房子,没说新家里有没有凌霄的位置,凌霄也没问。
凌长生是高兴的,他现在不用离婚了。
嘱咐凌霄两句,又留下一沓红钞票后,凌长生接了个电话,笑得像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暖意从眼角皱纹氲到眉梢。转头说有他饭局,约了人。
凌长生走了。
凌霄坐在沙发上,齐平原常坐的位置旁边,他手一垂,碰到了凌长生落在这的手机。
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凌霄解锁,打开通讯记录,滑到一个月前,齐平原死去的那天。
齐平原是午后死在家里的,突发心梗,没人怀疑她的死因。
那天下午一点半,有一通齐平原打给凌长生的电话,红色的,未接。
凌霄眼眸颤了颤,略往前翻,中午十二点,凌长生给叫做“阳”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十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凌长生发短信给“阳”,说今天约了医大附院主任医师的孕检。
阳对他爱答不理,回了个知道了。大约凌长生急了,才殷切打电话过去,约时间约见面地点,可能还约晚饭。
那时蓝阳正是一飞冲天的时候。长生医疗器械有限公司资产改组,蓝阳从凌长生手里夺过太多资源,她有这个能力,权柄的天平悄然倾斜,蓝阳不是那种愿意被冠以凌长生之名的贤内助。
想必也不愿让肚子里的胎儿被冠名。
凌长生在那个时候,已经是蓝阳路前的绊脚石了。他或有所感,所以希望用孩子和家庭的许诺,让她皈依。
凌霄很晚才想通这件事,那天他坐在沙发上,齐平原才死了三十天,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齐平原心脏不舒服、在家里痛苦挣扎、给丈夫打电话求助的时候。
凌长生在医院,在陪另一个女人孕检。
简直狗血得不得了。
手机在凌霄掌中震动,是“阳”打来的,凌霄漠然没管,将它放进口袋,沉默下楼。
凌长生才出门十分钟,凌霄很容易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他。
停车场电路检修,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光,一片黑暗。
车子引擎发动着,嗡嗡如蜂,扇过凌霄的听觉。凌长生上半身钻在车座下翻找,他以为手机掉在车里,在找。
“哎,我手机是不是落家里了?”凌长生喘了口气,看见凌霄,面色一喜。
凌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在手里。
凌长生接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又去翻后备箱。凌霄看见了一卷防潮垫、帐篷、卡式炉,还有松散的绳子。
“你要去露营?”凌霄问道。
凌长生将后备箱的礼品盒放倒,尽量留出空间,他抽出两张加油卡塞进裤兜,随意点头:“是啊,我要带你小阿姨去透透气。可能今年就结婚了。”
他说得很坦然,有种父与子、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似乎凌霄就该跟他一样,把齐平原的死当成一阵吹过的风,过去就过去了。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凌长生找话题,继续埋在后备箱里忙活,“快来帮把手,多大了,一点都学不机灵。”凌长生催促。
凌霄走过去,帮他把帐篷包拽到侧边,又从最里面掏出个小灭火器。
红艳艳的,细圆筒,金属沉甸甸的凉意。
凌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悄然举起了那只灭火器。
“咚!”一声爆响。
灭火器砸在凌长生后脑勺,响得把凌霄也吓了一跳。
他的父亲变作一只倾倒的鼓,发出响声后,连痛骂都来不及出口,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凌长生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后备箱盖子掉下来了,捂着脑袋挣扎,想要爬起身,“操……”
凌霄靠过去半步,像要扶他,凌长生看清了凌霄手里的灭火器,惊然大怒,但因脑震荡而眯着眼睛,说不出整句子。
“你……你……凌霄!”
凌长生想要躲,却猝不及防被绑帐篷的细绳勒住脖子,凌霄蹲在他背后,双手扯力收紧,凌长生脖颈两侧的余绳越来越长,那颗肖似凌霄的中年脑袋越涨越大。
凌长生的太阳穴青筋跳起,他使劲拍打凌霄,下死手掐他的腿,举高胳膊打他的头。两人力量相等,凌霄很难完全按住他。
凌霄昂着脖子躲避,发疯一样,双手一刻不敢放松绳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气,自己的眼睛也涨得像要冒出来。
他们像两头犄角缠在一起的斗牛,彼此抵拮着命脉,杀红了眼,死斗。
哪怕犄顶对方的代价是换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脉相连的两具躯体倒下其中一个。
不知道为什么,凌霄只有动手的时候觉得凌长生该死。
恨吗?不一定。真不一定。
凌霄用眼睛说,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结束。
他的软弱又涌上来,想起凌长生十几年对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带之外的汉堡圣代,骑在脖子上的欢笑,找齐平原签字考卷无果后的安慰。
凌长生会踹他一脚,强迫他上车去找小三睡觉,但在空调前面逗他笑,牵他手的也是凌长生。
悄然,凌霄的手松了些劲,可能是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凌长生的身体不太动了,偶尔抽搐一下。
还活着,但眼看着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会离开凌长生的身体,他将被一炉烈火,送到齐平原和蓝天的地方。
凌霄突然感觉下巴濡湿,原来是有眼泪滑下来。他头昏脑涨,不知该松还是该紧。
就在这时,车排之外传来人的吸气声,还有脚步。
是来抓他的吗?凌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这似乎也是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边了,越过凌长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凌霄正要松脱的手。
那双手骤然收紧,以地脉迁移般稳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带着凌霄的手和绳,朝两边越拉越远。
“嗬……”凌长生双眼上翻,嘴巴张出丑陋形状。
绳子拉到尽头了,再然后是尼龙断纤和喉骨裂缝的声响,凌长生的脖子像个误被塑成漏斗形的陶瓶土坯,可凌霄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
黑暗蔓延,停车场还只奏着他们一辆车的引擎。
凌长生的最后一口气息断了。
过了一分多钟,绳子才被松开,凌长生穿着藏蓝色翻领衫,曾经俊逸的额头贴在水泥地上,双眼微闭,乱糟糟的短发竟让他显得天真无邪,像终于被哄睡的婴儿。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凌霄恍惚地想,现在他有三个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后他才想起来看来人,一双柔软有力的手臂,标致脸庞,惨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坚如磐石。
蓝阳叫他的名字:“凌霄……”
蓝阳说:“你别怕,没事了。”
那双柔软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凌霄斜斜坠去,脱力地被蓝阳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后轻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们最先决定将凌长生埋在郊区山地,但没有墓碑,也很难解释他的失踪。
于是蓝阳想了个主意,凌长生的尸体被放在那,拿走财物,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很粗糙的收尾,但蓝阳镇定地告诉凌霄:“你上学就好,我会解决这一切。”
凌霄看了眼凌长生的尸体,突然痛哭,哭过后,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