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考上,蓝阳自己清楚,甚至还没走进考场,拿起草稿纸和笔,她就知道自己能考上。
蓝阳生来对世界有种恍惚的认知,像是智慧,她总能知道事情的下一步如何运转,要什么就取得什么,就好像它们是为她而转的。
但别人看来,蓝阳能考上平江大学这件事,是符合预期但无法确凿的判断。
既然是判断,就有踩中小概率的可能,变成也很常见的另一种得体的遗憾,就没必要把一些话太早说出来,免得伤了人的心。
平江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时候,蓝天很是欢天喜地了一把,邻居们纷纷祝贺,说蓝国伟养了个好闺女。
市场营销系,没有更好的了,正当经济上行期伊始。旧街的人们说不出什么是经济上行,但那种春汛般的蓬勃和明亮,已经渗透在新闻节目里,在西江愈发宽长的街道立桥里,在愈来愈多的小汽车和电子玩意里。
高高的天空,宽阔的大地,金灿灿的未来。
蓝阳是即将腾起的龙,从蛋壳里丰满羽翼的凤凰,是明天就会奔向宇宙的太阳。
但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蓝家没有钱,仅剩的一点点存款,将蓝阳、蓝天和蓝国伟各自的开销分成了不可能三角,一家人各自被固定在一个远点,难过地望着彼此苦笑。
蓝阳想,我不能再靠家里了。
“爸,我申请了学校的助学贷款。”蓝阳
说:“探访组明天来家里。我工作之后自己还学费,生活费我勤工俭学能赚。”
蓝国伟那天的身体稍好了些,虽说是昙花一现,但到底因为好消息而面色红润,他埋头看报纸,点点头:“嗯,知道了。”
蓝天摇晃蓝阳的手,背了两瓶白开水,穿上最新的那双胶底帆布鞋,“走吧姐,我想看你的学校,咱俩认认路去。”
认路,从旧街平房到平江大学,隔了一个区,要走很长时间。蓝阳和蓝天没坐公交车,用鞋底一点点消磨柏油马路,以及漫长新鲜的暑假时光。
蝉鸣,绿树,音像店广播的港台歌曲。
蓝天是兴奋的,见到人就跑过去问路,拍着小胸脯,“我姐姐是平江大学的!我来记路,以后去学校给她送好吃的!”
蓝阳牵着蓝天的手,慢慢走在路上,直到看见平江大学雪白砖红的穹顶,有白鸽飞过,大学生们抱着书本,来来往往。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的平均气质很文静,他们大都有张淡泊如水的脸,垂着目光不太张扬,梳简单的发型,肢体动作羞涩,穿的衣服今天看来很土气。
但那些简单模样,让人想起世界含苞待放的幼年期,大地惊蛰,春雨待降,平白使人感到高贵。
蓝阳看了一阵子,确信自己即将是他们的一员。
第二天,学校探访组即将到来。
蓝阳起个大早,照常梳了个高平的马尾,穿上干净衣服。探访组中午到,她把书本整理一遍,摞在桌上,还给病在床上的蓝国伟擦了把脸。
蓝国伟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只默默看着女儿忙活。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蓝天突然肚子疼起来,捂着身体蜷在地上。
“阳儿,送他去医院吧。”蓝国伟在床上说:“这里有我呢,我跟学校管钱的老师说。”
家里是破败的,电视机早坏了,屏幕拆下来没修好,勉强按回去顶部还有道缝。桌上残羹冷炙,还有堆积在床尾的药盒。
这幅景象,就算家里没人,探访组也不过来走个过场,助学金批定了。
看见蓝天一直喊疼,双眼紧闭着,蓝阳连忙拽上他,借来邻居的三轮车,双脚轮流发力地蹬,蹬到了社区医院。
那是星期六,白天挂号排队人多,蓝阳哄着蓝天坐在大厅里,自己反复往窗口跑。蓝天很乖地坐在长椅上,玩自己的手指头。
诊室医生叫人的时候,时针刚过12,探访组应该和蓝国伟聊上了。
“蓝天!哪个是蓝天!”医生的声音从一片孩子哭声中传来,蓝阳带蓝天过去,蓝天不喊疼了,低着头,像是要哭。
医生的听诊器在蓝天肚子上按了几下,问了几句,蓝天不说话,脸色越来越白。
医生皱眉:“不会是阑尾炎吧。”
“还疼吗?”蓝阳摸摸蓝天的头,却被蓝天一把抓住手。
蓝天偷偷看着蓝阳,捏捏她的手心,小声但坚决地说:“……姐,你快回家。”
“什么?”
“你快回家。我不疼,你快回家……”
蓝阳将蓝天托付在诊室里,顾不上三轮车,用汗津津的钞票纸卷打了出租,一路狂飙,回到旧街平房。
她有所预感,催司机快一点,像个丢了准考证的考生。司机很奇怪,高考不是过去了吗。
赶回家时,屋里寂然无声,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动静。邻居看见蓝阳还说了声:“哟,阳儿,探访组刚走,你不在家啊。”
蓝阳面色平静,推开门,走了进去。
家里一片崭新,地板拖得发亮,坏掉的电视机盖着蕾丝罩子,旧沙发也换了新的毛巾沙发套,窗台上有只没见过的玻璃花瓶,插着柳条,窗帘也换过,是借邻居家的新窗帘。
桌上有酒有肉,许久没见过的烧鸡敞着袋子,还有喝了半瓶的小烧酒。仿佛这家人如此富足,昨天刚吃完这些似的。
今早还躺在床上的蓝国伟,穿了身借来的西装,有点可笑,像要拍新郎照,还像个有钱的老板,比十年前的光景还要体面。
他丧着脸,一言不发,坐在桌边抽烟,一根又一根。
烟是肺病人的毒药,但他停不下来。
这幅情景和贫困扯不上关系,任谁进来看了,都不能说一声这家人没钱。
探访组此来是核实情况,确认蓝阳家庭如报告的那样,他们需要一个经济条件窘迫的答案。
蓝阳不用问,她知道,蓝国伟给了另一个答案。
“阳儿。爸……对不起你。”蓝国伟的声音沉沉暮气,眼睛像是在哭,但口吻没有悔意,“天儿以后还要上学,我这个样子了,家里不能没有劳动力。”
四年,蓝阳早说过,她不花家里一分钱。
但不够,她在家里账本上的数字不能是零,她要带来一个正数,才同时供得起一家三口的吃喝,蓝国伟最低限度的医药费,还有蓝天的上学钱。
她去了大学,最后两样就得废掉一样,所以最终蓝国伟决定废掉的,是蓝阳的大学。
一个月后。
蓝阳走在那条曾经和蓝天记认过的路上,前方是平江大学的雪白砖红的穹顶,鸽子飞过,朴素但蓬勃的大学生们走入校园,拎着自己的大包,等待报道。
蓝阳紧了紧手里袋子,脚步一转,进了大学旁边的街道,一家药店。
她也是来报道的,蓝国伟朋友介绍的工作,在药店上班,站台柜员。
饭盒袋子放在装满药盒的玻璃台上,里面是蓝国伟专门做的蛋炒饭,还烧了两块肉,像是个道歉。
休息时,蓝阳坐在药味里默默盯着那盒饭,米粒蛆虫般爬上筷子。她神色平淡,脖子直直挺着。她绝非逆来顺受,但仇恨无用,就像小时候带着一群人在街上围猎老鼠。
没有哭泣和吵闹,只用了一个静谧平凡的夜晚,蓝阳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说:“好,我去药店上班。”
不是因为家人感情,不是怜悯,也不是崩溃后的平静,她只是像接受明天会下雨,今天刮大风那样,知道了。
知道了,仅此而已。
如果当时有除了蓝国伟的观众,会觉得蓝阳的反应很恐怖。命运被折断了,但她甚至不怜悯自身。
就像小时候不怜悯那只被孩子们玩死的老鼠。
辜负和谎言不必追究,她只计算手里有什么,和下一步要什么。
药店工作不算太累,按月发工资,老板很好说话。
店主是个二十八九的年轻男人,出入开一辆夏利车,气质干净,单身,对蓝阳很好,从不扣工资,晚班还请她吃牛肉面,眼睛看着她笑。
这是蓝国伟托关系给蓝阳介绍的工作。
的确是好工作。
蓝阳和药店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很痛快地让她换上夜班,专门上夜班。
夜班熬人,但也清净,有大把时间用来待着。
蓝阳整夜整夜地读书,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大学教材,市场营销系。
书本和知识亲近蓝阳,如亲近每一颗天赋异禀的大脑,她站在药店冰冷的灯光下,一页页地翻书,面无表情。
1X99年秋季学期,平江大学开学第二个月,市场营销系多了个大二学生。
不是大一,是大二。
她叫蓝阳。
白天在大学上课,晚上回药店打工,几乎不睡觉。
那年平江大学和直辖市财经大学合校,新校区建立,其中的市场营销系就由双校师生拼盘组成,彼此都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