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西春余光注意着桌对面人的脸色,手指在桌下删除了短信。
“想什么呢。”苏袖问玉西春。
玉父赶去隔壁直辖市,到潘乔宇表姨家当孝顺外甥女婿去了。家里只剩玉西春和保姆,保姆也不上心,做完晚饭匆匆回了家,她觉得玉西春脾气好。
玉西春摇摇头,看了眼门口的垃圾袋,里面装的是潘乔宇的衣服,“没什么,苏老师,谢谢您今晚来看我。”
“案发那天,你在戏台上练唱的时候,好像看见观众席后面有特别的东西。”苏袖回忆道:“你的眼神很奇怪,看见什么了,西西?”
玉西春双手捧着热奶茶,目光凝在左下角,发愣似的,过了好几秒才呆呆地说:“哦,没什么,就是那个角度的阳光有点晃眼睛。”
苏袖看了眼自己停在外面的车,叹了口气,说道:“西西,你可以和老师说实话的。”
“你有秘密吗,苏老师。”玉西春淡淡回问,“你怕你的秘密被揭穿吗。”
苏袖的眼睛闪了闪,说:“不算有吧,也谈不上揭穿,谁没有心事呢。”
“为一件隐秘的事付出心血,会带给人快乐。老师,你可能觉得我冷血吧,但潘乔宇死了我一点都不心疼,我只觉得他们死得不够多。”玉西春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个年龄的聪慧少年特有的残忍刻薄,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玉西春凝视着苏袖的眼睛,“如果您想问我有没有杀害潘乔宇,我不能告诉您,请您尽情怀疑我吧。”
“但是,你们不会在我嘴里听到任何证据。”
玉西春的手轻轻搭上苏袖的手臂,“我相信苏老师和我一样,都有自己的心事。我听说了那个法医姐姐的事,二一三黄粱案,很有名。”
“……如果我没猜错您心里的真正想法,不知道她还需要多久,才会和您反目成仇呢?”
“您觉不觉得,法医姐姐其实和我很像?各种层面上。您对我这么关注,也有这方面原因吧。如果有一天法医姐姐站在对立面,她也会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玉西春越说眼睛睁得越大,最后那双青春眼瞳让她像一只亟待扑出的猫,“情和理,黑和白,她会和我选得一样吗?她想和敢亲自手刃仇人吗?”
苏袖的表情有些冰凉,注视着眼前过于聪慧的学生。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当我没说吧,西西。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苏袖站起身,把空奶茶杯收进垃圾桶,拎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玉西春点点头,像在课堂上那样似的,“好,如果您需要帮助,也可以找我。”
苏袖的关门声落下。
玉西春拿出手机,给司机发出一条消息:“我想见面聊,一对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司机良久没回。
现在是晚上八点,玉西春想,他不可能睡得着觉。潘乔宇的死像一颗兴奋剂,逼得所有人都端着手机不敢眨眼。
“你怕我?”玉西春又敲了三个字过去。她知道警方有监视通讯的办法,故而不在字面上留任何把柄。
玉西春像个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着司机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司机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就一个字。
“好。”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南钗
坐在虎山玉的位子上,看他们忙活新调取来的司机邓胜利和苏袖两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
“下午一点整,这里有个人闪过去了。”苏袖的记录仪录像显示出,一道卡其色的影子从车边晃过去,只有半秒时间,而且没露出脸,只能从身形和服装款式判断是个男人。
岑逆眉头一沉,“腿跛吗?”
“看不出来,我觉得不跛。”技术人员叹了口气,笑:“岑队,你是不是罗英雄ptsd了?他跑戏院去干嘛。”
虎山玉也在旁边说:“而且没有证据表明,这个路人最后进了戏院,人家没准走过去了呢。”
岑逆没管这些,让技术人员截取卡其色路人的形影,清晰处理准备比对。
“潘乔宇的身份会不会有问题。她死前不是在电话里说过,说自己见到‘鬼’了。”南钗一边看物证学论著,一边问。
岑逆听见这句飘过来的插话,想了想:“草酸中毒产生恍惚呓语,也说得通。”
“那拿走她手机的人是谁。”南钗头也不抬。
是“鬼”喽。
“王东是龙义伟,那么潘乔宇有没有可能不是潘乔宇。看见她的脸了吗,没动过大刀,但做过小手术,打过填充。”南钗说:“都往罗英雄那边想了,再深入一点呗。”
岑逆眉头动了动,“你想说,潘乔宇本人,或者参与杀害她的人,或许和地下医疗组织有关系?”
“算我胡扯的。”南钗怪笑,继续翻书,“万一赌对了呢,我就去买彩票。”
罗英雄那帮人能对纪艳红和单鸿云“有求必应”。
会不会也推潘乔宇周围的人一把?
“那个捡走司机给潘乔宇买的柚子茶的瓶子的拾荒老太太找到了吗?”岑逆深呼吸一次,转头问。
小贾立马立正,摇头:“还没有,已经找人查监控了。”
小贾还嘟囔了一句:“最近查监控的活儿也太多了,眼睛都看花了。”
还有一组人在专门盯观江湖的监控。
监控录像是蓝阳送来的,她那为保护高端客户隐私,在治安规定的限度内将摄像头缩减到最少。
而之前说过的疑似罗英雄的送菜大叔,又往往走那条黑街的后门。
“找到了。”另一组警员眼睛干涩地说:“这个人很谨慎,专业绕监控,只被拍到过一次,是因为那条路有车超速打滑,把他往监控下面逼了一下。”
就那一下,送菜大叔在摄像头下面露了脸。
黑口罩黑帽子,鼻梁高挺,一只眼睛是血红的,血丝从眶底蔓延至整个眼白,连带黑色虹膜都浑浊了不少,看不清眼神,只觉得宛如恶鬼。
“就是他。”岑逆喝了口水,说:“蓝阳那边反应,最近送菜的换了个人,但是给了咱们那家生鲜渠道的联系方式。虎山玉,你去问问。”
虎山玉拿过去,刚要带个警员走,又被南钗叫住。
南钗站起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她在这也是闲着。
虎山玉直接去查,恐怕查不到罗英雄的太多信息。对方不再去观江湖送菜,说明已经警觉,他们惯常会把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而且蓝阳给的是一家位于农贸市场的果蔬批发门店的地址,那地方雇小工可不签合同,更别提家庭住址等信息了。
“别往农贸市场开,先去观江湖。”
“为什么?”
“我一直没想明白,罗英雄为什么对蓝阳这么有兴趣。”南钗靠在虎山玉的副驾驶上,闭眼沉思。
先是夜半跟踪,再是乔装去观江湖送菜,罗英雄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伙人对和你相关的人都有兴趣吧。比如苏老师。”虎山玉说。
南钗看向虎山玉,“如果只是想影响我,那他为什么不跟踪凌霄,不跟踪你和岑逆?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小姨关系不好,和蓝阳见面次数就更少了。”
虎山玉微微惊讶:“你的意思是……”
“除非她们有与我无关的独立价值,被罗英雄背后的地下医疗组织看中。”南钗沉吟道:“小姨是老师,和我有亲属关系暂且不论。蓝阳是观江湖的老板,高端客户多,人脉广阔。”
每一种,都很适合地下医疗组织拓展业务,招揽患者。
虎山玉徐徐点头:“所以蓝阳不是因你受害,而是像你一样,是他们想要围猎的对象。”
只是蓝阳没有子女和配偶,身体健康又经济自由,性格还特别精明热情,是那种高能量高净值人士。
南钗和虎山玉想不出罗英雄等人有什么能拿捏蓝阳的方法。
甚至他们可能畏惧蓝阳,不敢像害南钗那样随手坑害蓝阳。蓝阳认识的人物可比南钗多多了。
越得不到,越想要。
“嗯,如果有,只能是那个了。”停下车,虎山玉玩笑道。
蓝阳正在观江湖门口遛狗,一名服务员拿着鸡胸肉零食,把大白狗观观逗得双腿直立,像一条竖起来的白海豹。
“没出息!”蓝阳揉搓狗头,观观瞪着黑葡萄眼伸出红舌头,厚脸皮地微笑。
蓝阳看见南钗和虎山玉,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她自己的休息室,观观绕着三人的腿转圈,它实在太有力气了,肥羊似的冷不丁具给人挤个趔趄。
“我们想问问那个瘸腿送菜的大叔。”南钗开门见山。
蓝阳知道发生了事,但精明地没问,还带着笑。她没亲自见过送菜大叔,但叫来了分管后厨的经理和厨师长。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 。寿元蔬菜批发是观江湖的老供应商之一,只知道是寿元的工人就行了呗。”经理和厨师长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