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嫌疑人,但失忆了[刑侦]_王非梦河【完结】(127)

  南钗复读:“补贴……”

  她的视线逐渐放空,又慢慢聚拢,迸发出山崩海啸一样的塌陷感。

  岑逆挠头,“没有补贴吗?”

  南钗的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第71章 西江 糖果

  很快到了新年。

  除夕, 南钗和苏袖一起去了乡下老外婆的老宅。西江话里,老外婆就是外婆的母亲。南钗没见过老外婆,但苏袖小时候常来。

  一下车, 南钗就看见三个穿得格外像合家欢广告的体面人物, 齐齐等在老房子门口,脸上的笑容像一个模子磕出来的。

  这三位身上都带大红, 最前面的年轻男人个头壮得像橄榄球队长, 穿了身艳红艳红的毛衣。还有中年两口子,一个穿红色羊绒裙, 另一个脖子上挂了条红围巾,没系, 随便搭着垂在胸前。

  他们迎上来, 苏袖笑道:“得有三年没见了, 表哥表嫂还有外甥, 过年好。”

  这家人姓张,他们是今年南钗敢和苏袖单独回乡下的原因。这么多人, 就算苏袖有问题, 也不至于出事。

  中年男人很热情,朝南钗笑:“叫我张表舅就行,表舅更好。”他的中文发音有些过于字正腔圆。

  旁边的羊绒裙女人直接来到南钗身边,“叫我梅梅舅妈就好,这是你表哥。”

  张表哥有些拘谨,但很快, 像他父母那样露出了一个牙很白的笑容。

  南钗一一应答。

  事情还要从南钗的老外婆说起。

  那是近一个世纪之前的事,老外婆和老外公住在村县之间,成婚数年没孩子。当年还没解放,时局乱, 他们正好抱养了一户过路人家养活不了的幼子。那家人姓张。

  后来张家人有了家底,恰逢头一个儿子参军未归再无消息,第二个儿子船难淹死在水道。于是张家人又回到本地找老外婆,给了钱,要回已经养到快成年的男孩,改回张姓。

  老外婆和老外公已亲生了苏明苏兰——外婆和小外婆姐妹,不忍张家人绝后,放手让张男孩认祖归宗。

  张男孩一家很快远渡重洋,又在海外落地生根,但他始终记得养父母是爹娘,两个苏是妹妹。自改革开放之后,通信方便,恢复联系至今都没断。

  眼前的张表舅就是张男孩的儿子。他笑着说:“爸爸身体不好,没办法回来。今年由我们一家三口来祭拜奶奶爷爷。”

  张表舅一家,的确是将南钗的老外婆当亲祖先看待的。

  一行人进了老宅。老宅其实就是三十多年前检修过的民国旧屋,外头砖墙瓦顶,里头是木结构的土梁檩,阔气沾不上边,勉强算个古朴。因为老外婆在这度过了最后一段时日,所以保持原貌一直没变。

  门上已经贴了红联红福,几个袋子立在门口,都是张表舅三人买的。

  屋子很大,也很冷寂,高深的屋顶让人恍然若居住在夜空之下。南钗踩着开裂的水泥地走进去——这地方被修得不伦不类,古建筑保护局看到保准尖叫。

  “先上香吧。”张表舅眼睛发热,比南钗和苏袖都熟练。

  老外婆的旧照片摆在供桌上,两侧蜡烛照亮,正对面香炉已经被擦拭干净,张表哥将袋子里的杂糖干果很小心地倒进去。

  三个盘子都装得满满的,看不到盘沿,像三轮水面上将倾的月亮。

  苏袖谦让年龄更大的张表舅先上香,张表舅却把前三支香放进南钗手里,“你是这里唯一有血缘的后辈,请来。”

  老外婆的照片拍摄于八十年代,料想也模糊。但不知是老外婆在暮年不爱做表情,还是照片被二十一世纪的照相馆修复得过于锐化,里面的老人像个木偶。

  南钗上了第一次香,紧接着是苏袖,张表舅一家排在最后。所有人一起朝那张相片的主人,他们基因生命或真实生命的起源深深鞠躬。

  “谢谢您给了我父亲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的孩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所有人都被张表舅奇怪的拜祭词带跑了。

  年夜饭不用南钗帮忙,她和城市里的集成灶都不熟,更别提厨房里带风箱的老家伙。

  围着圆木桌吃完年夜饭,大家各自分配房间睡去。老宅气氛有些阴凉,只有南钗和苏袖独寝,张表舅一家三口决定睡在一起。

  凌晨时分,南钗躺在自己带来的干净床单上发呆。

  这屋里有建国前的木头匣子,和搪瓷盆配套的脸盆架,八十年代的红楼梦挂历,瘪得只剩一层皮的粤海制造的老沙发,塞电池也播不出老新闻的比石头还沉默的收音机……

  这里有很多南家珍和苏袖频繁小住的痕迹。

  比如南钗这间屋的抽屉里,就有一只空白笔记本,整体泛黄,胶皮开裂,一抖,掉出两张早已没了黏性的还珠格格贴纸。

  不知道这东西的原主人是谁,本来要写什么,却又匆匆离去,让它在老宅一等就是快三十年。

  南钗再也睡不着,起身在老宅闲逛。经过张表舅一家呼吸声起伏的屋子,又经过苏袖安静的屋子,南钗拢了拢睡衣,最终还是来到小厅。

  圆桌板已收立墙根下,空气残留着一丝年夜饭的酒菜味道,但渐渐被飘过来的焚香暖味驱散,还有一点糖果的俗甜。

  南钗看过去,对上相片中的老外婆,看顺眼后老外婆不像木偶了,她的脸在烛光中很温柔。让人觉得暖。

  不由自主地,南钗走过去,坐上地面软垫,拢着膝盖,额头抵着桌边。

  老木桌散发出旧时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没过几秒,有频率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又缓缓吐出气来。

  南钗坐得腿麻,身体一动,靠了下供桌,沉重的供桌纹丝不动,但可能扰动了堆得过于满的供盘。

  有东西从上面滚落下来,敲了下南钗的头,又掉到她的坐垫旁边,弹了一下。

  是一颗包塑料纸的糖果。

  老外婆的相片在暖光中伫立,她坐在老照相馆里,隔着维度,望向好多好多年后的镜头之外。

  她没见过她,她宠爱她,可她明天就将忘了她。

  黑暗中,不远处的狭窄卫生间在滴水,有冰川在突如其来的春天中融塌。

  南钗忽然觉得很委屈。

  ……

  第二天。

  大年初一。

  南钗正和张表哥一起翻出了一盒带西游记棋盘的玻璃弹珠,两个加起来三米六的人趴在一起下跳棋。

  “火焰山火焰山!你退回去!”南钗扒拉张表哥的蓝弹珠。

  张表哥老实退回两格,看着南钗抛出骰子,她的红弹珠像穿袈裟的唐僧,跳过一个又一个坑洞,艰难翻过褪色的狮驼岭图案,最终到达西天。

  “你赢三局了。这不公平。”张表哥像一头沮丧的大熊,他指指四处房梁,摊开手,“这是你亲祖先住过的地方,她更偏爱你。”

  南钗头也不抬,整理棋盘,“可能她也觉得我更需要帮助吧。”

  张表哥Oh了一声,又来了兴趣,“听说你在警局工作,和我讲讲破案的事行吗?咱们国家有没有连环凶手?邪‘教?毛骨悚然的案子?”

  他是个悬疑电影爱好者,对亲切又陌生的国度内的事件,总有种非恶意的猎奇心态。

  南钗有些无奈对方的说话方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散漫又低沉的声音:“咱们国家的习俗可不兴在大年初一聊这些。”

  一道高拔的黑影站在门口,岑逆穿了件崭新的厚绒夹克,哑光黑皮面,暗红褐色的毛领翻在肩上,很有气势,但上衣仍显得短,下面的腿太长了。

  他提着四大盒不知道是什么的红礼盒,短发是新修整过的利落,颇为自来熟地往里迈腿,顺手把年礼放在老桌上。

  梅梅舅妈进来说:“岑逆说他是小南钗的同事,我就请他进来了。”

  南钗忍不住看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

  谁正月初一大清早地来同事家拜年?

  岑逆朝两个方向点头,“舅妈,表哥,新年好。”两人条件反射回应快比“how are you?”

  他脱掉夹克,只穿一件高领黑毛衣,他没坐,直接走到厅内的供桌前。

  手指捏三根燃香,微躬致意,插‘在老外婆照片前的香炉。

  又是响当当坦荡荡的一句:

  “老外婆新年好。”

  客拜主很合理,但那副挺胸抬头自我展示的样子,更像他也是老外婆的子孙,让老外婆检验他长高了没。

  送礼,拜年,上香,一套又一套。

  行云流水般自然,给南钗看愣了。

  梅梅舅妈一下子热情加倍,请岑逆坐下又要泡茶。岑逆礼貌半起身,声线柔得像变了个人,甚至有种温雅的感觉,“不用,我喝矿泉水就好。”

  他拿了瓶水,又坐回去,双手撑在膝头,眼睛亮亮的,莫名有种家长很喜欢的老实感……

  梅梅舅妈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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