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吧。”凌霄将车开进小区。
所幸南钗来过两次, 在门闸保安那登记过,凌霄的银车才能开进来。
苏袖住的小区属于小精品,不算豪华, 但寒冬腊月的, 处处都装饰出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凌霄说:“好漂亮。”
银车停进车位,南钗转头看凌霄, 凌霄却不打算走, 说道:“万一你和你小姨吵架了,跑出来, 咱们开车就能走。”
记者就这点不好,一双眼睛洞察人心, 哪怕是凌霄这样时不常显得憨的帅哥, 对人情世故也很灵敏。
南钗对他一笑, 谢过凌霄, 说:“我要在上面待久一点。”
“没事,我在
这处理一点工作事务。“凌霄扬了扬手机, “过半个小时你没消息, 我就走了。”
苏袖住的那栋多层楼房是奶咖色外饰,看上去像香草巧克力饼干盖的小楼。南钗走向单元门,看见门里坐着个轮椅大叔,穿一身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脸上,手机很大声地放着土味短视频。
残疾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
是需要帮助吗?
南钗停了停脚步,问:“需要我喊一下您的家人吗?”
大叔好像耳背,手机里浓妆艳抹的的女主播大声喊着:“3、2、1……保暖加厚款羊绒秋裤只要十九块九!一号链接现在去拍!”
大叔没理南钗,但动了动大拇指, 买了两条羊绒秋裤,一条女款一条男款。
“好吧。”南钗说道。对方既然买双人秋裤,说明是和妻子住一起的。说不定就是坐在这等着家人推他去遛弯。
这年头残障人士的生活真不容易。
苏袖这个小区已经很精致了,连新年小花灯都不是便宜货,特别有设计感。可一路进来,南钗没看到任何导盲道和方便轮椅上下的缓坡。
比如单元防盗门,就有高高的铁门槛。
怪不得这大叔没法自己出去呢。
南钗转身上楼,大叔好像换了个直播间,声音变成某中医专家教您和您的家人春季养生一百招。
第一招……
……迈开腿,多走路。
南钗咋舌,不仅加快脚步往楼上跑。
给南钗开门的还是苏袖,家里就她一个人。南钗穿上拖鞋,听见屋里发出噗噗的气泡声,苏袖揽着真丝睡袍走过去,关掉煮花茶的电陶炉。
南钗坐在沙发上,观察玻璃杯里的菊花荷叶此起彼伏。
“怎么想起来我这了。”苏袖优雅地吸溜一口茶水,淡淡问道。
“好久没见了……有点事想问小姨。”南钗说。
苏袖的脸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大约是没结婚的缘故。她的头发如一朵黑百合荡在肩侧,即便在自己家里,整个人也坐得抬头拔腰——一看就很累的那种坐姿。
“什么事,说吧。”
南钗开门见山:“小姨在瓶子山有亲旧吗?”
瓶子山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她指的不仅是那位小外婆的旧友。单鸿云在那绑了一窝同学,范翔跑到那又死在那。
她想知道苏袖能不能听懂这个词。
苏袖挑了下眉毛,“突然问这个干嘛。”
“到底有没有。”南钗的表情一丝不变,双眼望向苏袖,好像含着两汪暗光。
“有也没有。”苏袖一副不和她计较的样子,“有两个以前的同学,在瓶子山工作生活。怎么,你要到那去找工作?那里经济效益可不如西江。”
苏袖还是那个苏袖,蕙质兰心仙气飘飘,就是张口三句不离实利,不离个人发展前途。
南钗稍松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处。苏袖家里和上次的日记记录没有出入,一些摆件增减了,小家具也有两件换了位置。但衣架上只挂了女装,遥看过去卫生间也只有一柄牙刷和一条浴巾。
没有别人生活的痕迹。
起码从实际生活来看,苏袖依然是独居女性,是否独身不一定。
“小姨,你怎么不谈恋爱?”南钗突然提起个奇异的微笑,这种天真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总是违和,“应该很多人追求你吧?或者,你有没有想追求的人?”
苏袖睨她,“少操心我的事。”
“小姨这么好,要是喜欢谁,肯定能在一起。”南钗淡淡一笑,泪膜光泽一转,略带尖锐意味地说:
“不过小姨也要小心。谈恋爱之前做做背调,万一和什么违法犯罪分子扯上关系,那就不好了。”
南钗端杯喝了口花茶,茶水仍滚烫,但她却不握杯柄,手指牢牢包住杯肚,仿佛感觉不到那灼人的温度。
虚假的笑容仍在脸上。
苏袖蹙起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南钗斜脸看过去,“听说小姨最近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对方是个帅叔叔……恃帅行凶的那种……”
苏袖将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溢出两滴。南钗也没指望苏袖承认,轻描淡写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小外婆以前是包家山铜矿医院的护士。小姨也在铜矿子弟学校读书,后面去外地读了师范大学,再然后到西英中学任教。”
“您对小外婆以前在包家山铜矿医院的事了解多少?”南钗看着苏袖的脸色,语气却不因对方变化而波动,“能和我讲讲吗?我想小外婆了。”
如果苏袖没有参与,或者那件事跟铜矿无关,苏袖不会对南钗的询问产生任何不适感。
这只是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甥女,软化和没血缘关系的小姨的亲情话题罢了。
然而苏袖给出的仍是拒绝,语气硬邦邦:“我不记得了。你也少打听以前的事。今天你特别没礼貌知道吗?和长辈在这问东问西的,不像话。”
又来了。
“小姨,您最好还是说一说。”南钗几乎是暗示性地,“如果您问题不大,现在解决比以后收网,不是好得多吗?”
“你现在出息了,到市公安局实习,倒先来审问我了。”苏袖气得站起来,指着门口,“你如果没别的话,就请出去吧!等你正常了再来。”
苏袖上一次和她发这么大火,还是南钗误打误撞揭破苏袖会画画这件事的时候。
南钗感觉刚才喝下的花茶堵在嗓子眼里。
她缓缓站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最后看了一眼苏袖家里的样子。
南钗祈祷,苏袖只是如往常一样,因为人格和过往而难以交流。她最好只是因为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这样,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我走了。小姨之后有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南钗拿起手机,似笑非笑,眼底却一片冰凉,回头说道:
“或者,直接去刑警队也行。”
苏袖没理会她。
南钗慢吞吞换了鞋,想着刚过去十多分钟,凌霄应该还在小区。还真让这家伙料着了,她又一次被苏袖气跑。
身后传来苏袖的声音。
苏袖找到某种反抗南钗的武器般,事实上她生这么大气,除了长幼尊卑的那点子糟粕,大约还有一种对南钗的长年积压的情绪,她说:“包家山铜矿医院的事,你不该问我。”
“南家珍,你妈,我表姐。她就是包家山铜矿医院出来的。她在那实习过,后来趁着铜矿还有个架子,托关系调回医大体系里了。”
苏袖冷笑一声:“就是你外公的关系,啧,你们一家人当年可真是了不得。”
南钗定定站在换鞋垫上,像被人点了穴,有些犯傻。
却不只是听进去苏袖那些话。
刚才,南钗将换下的拖鞋收回了鞋柜。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的视线骤然紧绷,又慢慢松弛,凝成一片冷雾。
玄关鞋柜的几道格子里,除了精美高端的各式女鞋,唯独最上面,有一双歪放的男拖鞋。
苏袖有整理癖,每一双鞋的角度都直溜得严丝合缝,偏偏这双鞋是乱的,是临时匆忙被放进来的。
南钗知道,苏袖这个人,如果新闻播报二十分钟后地震,她会用前十五分钟收拾出一个强迫症般美观、体面、空间利用率最高的逃生包。
那双男拖鞋,绝对是她刚进门前才放好的。
苏袖和后面的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似乎情绪一瞬间被抽成真空。
南钗来之前,苏袖家有别人!
南钗顾不及和苏袖说话了,转身飞步往下跑,脑子里不断转着蓝阳之前调侃过的话。还有警队的那些会议。
“你小姨好像谈恋爱了……”
“和那个接走柯欣野的中年帅哥……”
“有一个分支业务包含整形、非法行医、赌博的地下医疗组织潜伏在西江……”
“罗叔就是跛腿男人的代称,他是那个组织的核心成员,刘川生就死在他手下……”
南钗已经感觉不到迈过多少级台阶,她好像在绕着楼梯飞行。
最后一步落在一楼平地,南钗抬腿就往外蹿,刚出单元门,又看见那轮椅,被一名样貌普通的青年推着,父子俩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