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盈玉接连用力打了数鞭,心中又激动,一时忍不住气喘。她看着沈晟变成血人,终于停下来,平复片刻,问沈旻,“我将他打成这样,陛下会怪罪么?”
沈晟再落魄,还是皇子。宋盈玉担心,万一皇帝只准自己杀儿子,不准别人揍他儿子,可怎么办?
沈旻一直静静看着宋盈玉发泄,心中伤痛如水涓涓而流,温柔回道,“留他不死便好,别的有我。”
宋盈玉便不纠结了,事情也有沈旻的责任,这份风险,是他该承担的。
她再度用力抽向沈晟,“最后一鞭,为你的余孽,连孕妇都不放过。”
沈晟趴在地上,连痛苦的呻/吟,都快发不出了。
鞭打本该结束,但宋盈玉却没放下鞭子,而是陡然转向,闪着金属光泽的鞭绳,携带万钧之力,呼啸着,抽到了沈旻身上,令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疼痛地紧绷起来。
宋盈玉面无表情瞥了沈旻一眼,“你也该付出代价。”
沈旻抬手,摸了摸肩头。他已换下朝服,穿着另一件红色暗纹常服,冬日衣衫穿得厚,但长鞭依旧在他身上留下蜿蜒的血痕,足见宋盈玉用力之狠。
摩挲了一下指尖的血迹,沈旻缓缓笑了起来:宋盈玉愿意打他才好。
忽略沈旻的表情,宋盈玉最后问,“贵妃娘娘和卫姝,是有心的么?”
贵妃不喜她自不消说。卫姝的话,曾经她以为卫姝需要她生孩子,只是心里诅咒她,未曾朝她动手,如今再看,真相或许并非如此。她得罪沈旻的,或许也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过得也很不好,生活困苦只是基本。听阿娘说,因为卫姝不贤惠不温驯,不能踏实过日子,还挨了夫君的打骂,也算恶有恶报。
听到宋盈玉的问题,沈旻坦白道,“母妃……你怀着她的第一个孙辈,她不会怎样,召见卫姝并无他想。卫姝她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只顺其自然冷眼旁观。”
那时局势紧张,逆党连卫衍都袭击过,所以卫姝带着府兵实属正常。便是因为她一举一动皆正常,所以他才没有怀疑——或许,也是因为他愚蠢。
宋盈玉点点头,既然贵妃和卫姝都未出手,沈晟沈旻都已挨了她的鞭,那此事,便算彻底了结了。
她为她的家人和女儿报了仇,沈晟也在劫难逃。再多的,她不想问了。太伤神了。
“臣女告辞了。”明白喜洁的沈旻不会再碰这染血的长鞭,宋盈玉未还给他,而是转身欲要带走。
“阿玉。”沈旻却轻唤住了她。
宋盈玉回头,见沈旻站在火把的光辉下,神情依旧柔和,“打伤了未来储君,你不为自己担心,也不为家人担心么?”
宋盈玉已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会告诉狱卒,是沈晟打伤了你。”
她倒是伶俐。沈旻忍俊不禁,“狱卒是练家子,一看便知道,以现在沈晟的能力,打不出这个效果。”
打不出么?宋盈玉回头想想,沈晟确实,一副体虚乏力的模样。
沈旻望着她蹙眉的模样,微微一笑,“帮我把狐裘披上吧——你抽得我,胳膊都动不了了。”
宋盈玉犹豫片刻,想到上头还有嗜杀的皇帝,最终回到沈旻身边,放下长鞭,将他抱在手中的狐裘拿过——他这条手臂一直僵硬着,似乎真的无法动弹了。
宋盈玉没说什么,神情不动,展开狐裘,围在沈旻身上,利落地系上了带子。
她平抬着眼看手,而沈旻一直垂眸看她,唇边含着浅笑。宋盈玉没理会。
宽大的狐裘拢住沈旻身体,也完美遮住他身上的鞭痕。沈旻缓缓放下僵硬的左臂,似乎痛极,蹙着眉,发出低低的喘息。
宋盈玉冷漠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率先离开死牢。
*
回到马车上,两人许久没说话,直到远远离开昭狱,到了路口,宋盈玉平静道,“今日多谢殿下帮臣女了却心愿,事已结束,殿下也不必再执着,还请容臣女告辞。”
沈旻望着她的眼睛,昔日狡黠灵动的杏眸,如今已变得沉静柔和——短暂的情绪波动后,宋盈玉又恢复到了,要和他划清界限的状态。
今日这带血的一鞭,也未换得她心软。
可怎么能不再执着呢。她是他,重活在这世上的全部意义。
如果现在当真放她下了车,以后便再难请动她。忽略心中撕扯的疼,沈旻知道,自己得赶快找一个,能留住她的话题。
在宋盈玉坦然地注视中,沈旻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开口,“阿玉,在四弟闯入秦王府的那一日,你可曾和他约定,如果我再有一次对你不好,你便追随他去西南?”
问题太过意外,以至于宋盈玉惊讶茫然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沈旻眼露追忆,“那一年,我平叛归来,在京兆边上遇到四弟,他与我说——”
*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太子沈晟得知事情败露,于京畿起兵。消息迅速传到皇宫,皇帝派沈旻带兵平叛。
京畿不远,而太子起兵仓促,智谋短浅,很快祸事平定,沈晟本身也被沈旻生擒。
沈旻并未随军队一道回京,而是给皇帝递了军报后,带领自己的府兵先行归去,而后,遇到沈晏。
第51章 阿玉,你真狠心
元佑二十七年四月中, 京畿山花烂漫,绿树争晖,春风十里, 荠麦青青。
但沈旻无心欣赏,只顾披星戴月赶路。全因王府来了消息,说沈晏提刀硬闯王府, 要带宋盈玉走。
自两年前当街拒绝宋盈玉, 导致宋盈玉身心受创后,沈晏与他关系便出现了裂痕。此后又因沈晟、卫姝那些公私交杂的事,裂痕愈演愈烈, 到最后已隐有水火之势。
沈晏对他屡屡挑衅,他没有多加理会, 更不曾和宋盈玉说过。但他其实看懂了,沈晏喜欢宋盈玉, 非是表亲之情,而是男子对女子的喜欢。即便宋盈玉嫁给他了,沈晏依旧不掩情意。
要说不在意、不吃醋, 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沈晏会最终相信谣言, 带了数名士兵, 提刀闯入秦王府,又将谣言告诉了, 正安胎的宋盈玉, 还说要带她走。
虽宋盈玉到底没走,但事情仍旧棘手,沈旻忧心如焚,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宋盈玉面前。
途中短暂休整的时候,周越禀报, “殿下,周边村落都在传,说是殿下构陷太子。”
从接受皇帝平叛任命到现在,沈旻极少休息。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回到险境中的宋盈玉身边,他可谓是日夜辛劳,废寝忘食。
然而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
睡眠不足难免令人烦躁,难解的麻烦又接二连三。沈旻眉头紧皱,捏了捏鼻梁。
京畿变成这样的形势,也不知京城内如何了。
最终他道,“加速行路。”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进入京兆地界,而后迎面遇到了沈晏。
太子谋逆,皇帝无法容忍,痛恨一切和沈晟、徐皇后相关的人,也对宋家存着杀心。
这个时候,越求情越会触怒皇帝,于是沈晏便被赶去西南戍边。并且皇帝警告他,“非召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
这一去,除非皇帝心软召唤,否则沈晏再不能回来了。处置结果堪称严酷。
所以沈旻和沈晏见面时,兄弟俩一个有着一个的心事,一个比一个阴沉冷漠,也没有寒暄问候。
夕阳渐暗的光线中,沈晏骑在马上,眸光冰冷,警告道,“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便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沈旻捏紧手中缰绳,忍耐不住,大怒,“你放肆!忘了她是你的二嫂了么!”
沈晏讥讽一笑,“一个靠跪地乞求才被接受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一个,连家宴都没资格出席的妾,怎么会是我的二嫂?”
沈旻心头一窒,说不出话来,沈晏最后瞥他一眼,轻蔑地打马离去。
而沈旻,则不知自己是何心情继续前行的。
进入西城门后,沈旻调整了心绪,径直回往王府。他身上带着军职和兵权,回京后应该首先面见皇帝,汇报军情交出兵符,私下行动,其实非常冒险。
但他想见宋盈玉,想确认她与女儿还无恙,想安抚担惊受怕的她。
只是不曾想,宋盈玉见他的第一眼是害怕,而第一句是,“表哥说……说太子被陷害谋反,公府抄家流放,姑母被打入冷宫,而表哥自己也被陛下赶去西南……这,是不是真的?”
听过太多他“陷害”太子的话,这一刻,沈旻难免失望。
想到宋盈玉和沈晏的约定,想到宋盈玉欲要离他而去,他心头又荡漾着苦涩和怒气,终是忍不住酸楚问,“你宁愿相信沈晏,也不相信我?”
宋盈玉没有回应他关于“相信”的话。他知道,他和宋盈玉素有隔阂,宋盈玉,不信他,所以心里埋了离开他的念头,倾向了真心爱她的沈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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