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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侧殿。
皇帝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徐标就地斩杀,并派神武、金吾两卫,重重围了坤宁宫、东宫,以及皇后母族。
此时亲自将太子“押送”到皇帝跟前的,是龙骁卫的副统领。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见面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脚将太子踹翻在地,骂道,“孽障!”
那一脚极重,且正对太子胸口,当即将太子踹得翻倒在地,口里吐出鲜血。
原本沈晟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从小到大,他和母后暗地里做过数次出格的事情,不也安然无恙么。或许这次,也可化险为夷,无非就是更费事一些。
但是皇帝毫不留情的一脚,踢碎了太子的妄想。他忍痛爬起来,跪伏在地,惶恐地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是有心的……”
这两日皇帝频繁大惊大怒,踢完太子之后竟有些气喘,扶着御桌歇息,内侍在旁说着“陛下息怒”,小心给他顺气。
沈晟顺势看去,正看到放在御案上的五色八团龙纹袍,心中一恨,哭诉,“儿臣是被冤枉的!是二弟,是二弟他陷害我!”
如果不是沈旻和他的亲卫,沈晟根本不会失败被擒,更不会毫无逃跑机会地,被押解回京。他不恨沈旻又恨谁。
皇帝推开内侍,将那叠色彩鲜妍、龙纹栩栩如生的帝王之袍,劈头盖脸朝太子砸去,“你当朕是蠢的吗!”
沈晟仍在磕头、狡辩,“儿臣不敢!但是儿臣,当真是被陷害的!这龙袍,是二弟放在儿臣的别院内……”
他并不指望一句谎话便能骗到皇帝,至少得挣扎一番,拖到母后、太子太傅、外祖舅舅,或者别的谁,来救他。
见长子如此冥顽不灵、死不悔改,皇帝反而冷静下来,挥挥手,示意诸臣退下,而后弯腰,掐住了太子的脸。
寂静中皇帝的脸别有一股阴鸷,连嗓音,都显得阴森起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你那好母亲,做过的事么?”
沈晟心中一惊,脸色一白,惊恐地看着天下至尊。
皇帝道,“十八年前,老二才三岁,因他书背得好,朕夸他天资聪颖,你们便给他下毒。”
“九年前,老二十二,进献了一片策论,朕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便让李毅在江州杀他。”
“半年前猎场的事,也是你与皇后主谋,嫁祸给北狄。”
“这些,你们以为,朕都不知道么?”
皇帝每说一句,沈晟的脸便白了一分,到最后已是毫无血色,像个死人。若说方才他还耍着心机,这会儿已是惶恐难当、毛骨悚然。
他终于意识到,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朝堂,他父皇才是最可怕的人。
“父皇……”皇帝的手分明只是掐着他的下巴,但沈晟觉得,好像自己的嗓子也一起被紧紧掐住了,嘶哑得发不出声。
沈晟瑟瑟发起抖来,再也不敢说任何栽赃之语。
皇帝的眼神,深不见底,冷道,“朕不处置你们,起初是因你是朕二十五岁才有的,第一个孩子,你外祖家也正当用。”
“后来便是因,朕想看看,你和老二,到底谁能走到最后。”
就像养蛊一样,放任他们厮杀,留到最后的,才是最堪用的蛊王。
“但是,朕没想到。”皇帝的嗓音一沉,狠狠将沈晟甩翻在地,“你居然敢谋逆!”
他能接受后宫争斗,也能接受皇子互相算计,唯一不能允许的,便是谋逆!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至尊龙袍,只有他能穿,这十二旒冠冕,只有他能戴。只有他,才是皇帝!
“朕的天下,也是你能肖想的?”皇帝睥睨着问。
沈晟爬起来,重新跪好,抖如筛糠。
“你比不上你二弟一半聪明……不,你就是个蠢才。”皇帝最后失望地看他一眼,拂袖,“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沈晟的世界,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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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某处临时驻扎的军营。
流民临时拼凑的暴动队伍,到底是乌合之众,对付起来不难。宋青珏指导了沈晏几日,终于放心与他分兵,留下参军给他,自己请命带了一半人马,追击另一支匪寇。
沈晏得以有机会,询问那日崖下发生的事。
他问的,是彼时随宋青珏一道下崖的斥候。
月明星稀,朔风凛冽,空中满是篝火的烟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
沈晏坐在一道土坡上,膝头横着自己的刀,铠甲被火光照亮,神情冷静,相比皇子,终于更像一位少年将军,“那日下崖,宋将军的妹妹,可是发生了什么?”
斥候站在坡下的位置,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日你死我活的时刻,大家都杀红了眼。小人也不知宋姑娘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她忽然无比激动,举着刀要杀谁,秦王殿下阻止了她……”
“她要杀谁?”沈晏茫然,心里渐渐滋生了,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
他总以为,自己和阿玉表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相知、相亲之人。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被排除在了宋盈玉的秘密之外。
而那个秘密,他的二哥,却见证了,参与了。
可分明,他才是阿玉的未婚夫。
沈晏皱眉:妒忌不是好事。他努力克制,又问,“然后呢?”单只斥候说的那样,不至于让宋青珏催他提早成亲罢?
斥候面露犹豫,不知当说不当说。他并不知晓,沈晏与宋盈玉已定了亲,纯是觉得不好伤了宋家姑娘的名节。
但四殿下又不是外人,而是宋家的外甥。于是斥候最终道,“然后……然后宋姑娘和秦王殿下,抱……抱在了一块儿。”
见沈晏脸色忽然极为不好,他又下意识磕磕绊绊地补救,“或许是……秦王殿下受了伤,气力有所不济,而宋姑娘又太激动……王爷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按住她吧……”
但沈晏已听不进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黑了好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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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是李家流放的日子。
虽李二姑娘暂未与太子成婚,李家算不上太子的“妻族”,但李老大人作为太子太傅,与太子的事多少脱不了干系。
李老大人听闻事发后决然自缢,留下一番血书力陈李家并未参与,且他亦是刚刚知晓、并已劝阻太子。但皇帝仍是判了李家十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其余家眷悉数流放。
结局之惨烈,比上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自幼相识,宋盈玉决定去送送李敏。
外面天还未亮,春桐给她系着斗篷,鼓着脸颊小声嘀咕,“那李三老欺负姑娘,姑娘还去看望。”
宋盈玉故意逗她,说笑道,“不是我欺负她么?”
春桐瞪了眼自家姑娘,不甚服气,极其认真,“姑娘才不会欺负人,再说,那也是李三先使坏。”
宋盈玉忍俊不禁,笑了会儿,叹息道,“流放啊,前路不知生死。设身处地地想想,若遭流放的是我们,也会希望……”
春桐慌忙捂住她的嘴,“呸,呸!不吉利的话姑娘可不要说。我们才不会遭流放!”
宋盈玉有些惘然,而后振作道,“只去看看,便当散心。”
秋棠在旁收拾着出行的东西,“去看看也好,姑娘虽与李三姑娘打打闹闹的,但也不是没有感情。那李三姑娘也没大的坏心眼,上次还带着礼物来道谢呢。”
为避免影响行人,流放之犯都是夜里或一早出发。宋盈玉已打听到李家出城的时日,于是主仆三人早早坐上了马车出门。
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大如鹅毛,苍茫无边,只怕行路的人,更加难熬。
宋盈玉透过窗缝望着外边的雪,想起公府流放时,是清蝉初鸣的早夏。那时,也不知有没有人来相送。
说是见见李敏,其实不过是,略略偿还上一世未了的遗憾罢了。
送别的地点就选在西城门下,一则是大雪难行,宋盈月也不想去得太远,二则是,光明正大地与李家人接触,也可免得皇帝怀疑。
宋盈玉在车上坐了片刻,车夫道,“三姑娘,他们来了。”
“外面冷,你们便别下来了,我去去就回。”宋盈玉对两个婢女说了一声,自己灵巧地下了马车,走入风雪,站到城门一边。
数名刑部的衙役押送着李家数十口人慢慢行来。青壮男丁皆已处死,李家剩余的,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身上带着木枷,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步履蹒跚着,表情或麻木,或绝望,也有的连声哀哭。
宋盈玉只看了一眼,便目不忍视,侧过头,伸手压住兜帽边缘,既是遮挡风雪,亦是盖住自己眼眶泛红的模样。
片刻后李家人走过城门,到了宋盈玉跟前。
宋盈玉喊道,“李敏!”
李敏抬头,瘦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眼漠然看着宋盈玉。
有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过来盘问,宋盈玉从容应对几句,那人确认她只是送别,便打开李敏的木枷,让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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