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旻瞥了他一眼,极轻地笑了一声:李林和他的妹妹,性子倒是全不一样,也不像他的父亲。毕竟当年,那也算是一员猛将,胆敢追杀一位皇子十余里而不放弃,被他与周越反杀时,也没吭一声。
“听说你爷爷是什么有名的大儒,受人追捧。我们要他的真迹,书画、文章、字帖、往来信件,都行,只要是真迹。”
李林跳到喉咙的心,落回了肚子:还好对方只为求财。
沈晏被请进主院庭中时,吸了吸鼻子,疑惑,“二哥你在做什么,好重的血腥味。”
沈旻坐在摇椅中,懒洋洋抱了一只,同他一样一身雪白的狸奴,轻笑,“你鼻子倒是灵。厨房里杀鱼割伤了手,刚处理好。”
“伤寒时不是要忌鱼腥?”沈晏也没多想,看见沈旻唇上裂的几道血口子,皱眉,“你们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水都不知道给主子喝?”
杨平冤枉,看向周越,昨日黄昏到今日中午,都是周越跟着沈旻。虽自己抵达别院后尽力补救,仍是晚了。
周越也冤枉,但他不能说。他想着杨平和沈晏的反应,明白主子的计策奏效了。谁也没有怀疑,他唇上有一个破口,是咬痕。
沈旻轻咳了两声,笑道,“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体弱了些。”
沈晏望了望沈旻泛着薄红的脸,便知他热还未退,很是歉疚。走到桌边,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又拉高他膝上搭的绒毯,为昨晚借衣的行为道歉。
沈旻十分宽容,不仅不责怪,反而安慰。
片刻后沈晏总算好受些了,抱起他怀里的波斯猫,怜爱地揉了两下,“这猫如此罕见,二哥哪里寻来的?”
沈旻不紧不慢喝着水,“富商那儿买来的,回头送给母妃贺寿。”
“对啊,贵妃娘娘寿辰快到了。”沈晏抱猫坐到旁边,真心实意地夸赞,“论孝心,咱们兄弟几个二哥当属第一。回头我也给母妃弄一只,不过她应该喜欢橘色狸花。”
沈旻忽然想起,似乎在三四年前,宋盈玉也与他说过,她喜欢橘猫。
沈旻一时不说话,沈晏也不觉得异样,一边顺毛一边问,“我来时见岔路那一边还有一处院子,二哥可知是谁家的?”
沈旻道,“似乎是许江家的。”
“咦,他家向来朴素,还能置得起这里的院子,回头我得去参观参观。”
这片区域背靠康山,以温泉闻名,宅子都不便宜。沈旻这座,还是前次猎场中箭,父皇赐给他疗养的。
沈晏琢磨着,要不他也攒点银子,以后想法子置一座,给他的阿玉做聘礼?到时得闲,与二哥一道过来,岂不热闹?
想到此处,沈晏又问,“二哥,你和卫家姑娘怎样了?”
沈晏不问,沈旻今日还想不起来卫姝。对她仍有些陌生,沈旻略作适应才笑道,“还在相处。”
沈晏朝他挤着英俊的剑眉,打趣,“二哥你便是太含蓄,昨夜能说到那个份上,想必是好事相近。”
说着说着,又挠了挠脸,眼神羞涩地转了一圈才落回沈旻身上,“中秋宫宴父皇将会为我与阿玉赐婚,我不好意思抢在哥哥们前头。不然,让贵妃娘娘同父皇说说,中秋也给你和卫姑娘赐婚?”
沈旻一顿,握着瓷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不知哪一口气不顺,他忽然剧烈咳嗽,急得沈晏、杨平都奔过来。
沈旻抬手止住两人,咳得面色通红才停下,长长舒气,而后缓缓笑道,“好。”
左右他早已求不到,他想要的了。
第31章 心病最伤人
李林找了一个机会, 偷偷溜进祖父书房,因为太过紧张,不敢慢慢挑选, 于是一股脑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全收进了怀里。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沈旻跟前。
吃了近半个月的汤药, 他高热虽退, 咳嗽乏力却还未好,食不下咽,憔悴消瘦。
杨平给他披了一件斗篷, 沈旻伸手拢紧,低头筛选手头的各种纸张。
书画字帖、文章演草都没什么用, 被沈旻放到一边。直到他看到了,一名官员呈给太子太傅的书信, 目光顿时一凝。
周越察觉他的表情,知道有所发现,等到沈旻将信看完, 才问, “主子, 有何问题么?”
沈旻咳了两声,慢慢将书信放到桌上, 而后用手掌压住。他看着虚空, 似乎在问忠心的下属,又似乎在自我思考,“东宫大量使用顶级布料与绣线,本是寻常之事,毕竟东宫尊贵, 又人员众多。但是,若值得太子太傅过问,还会是小事么?”
周越一时并未做声,他是武将,负责护卫与听令行事,分析谋略并不擅长。杨平思索半晌,问道,“是不是他们觉得,太子生活奢侈,担心惹得陛下不满?”
沈旻思考片刻,“不大可能。”敏锐的政治嗅觉与对沈晟的了解告诉他,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穿衣而已,算不上奢侈。能特地写信禀报太子太傅,必然是大事、要事。
和顶级衣裳相关的大事,会是什么呢?
如果……沈晟愚蠢地存着谋逆之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谋逆,十恶之首,夷三族的大罪。届时东宫、坤宁宫、皇后母族、太子妻族……
太子妻族……想到这里,沈旻皱起了眉。
太子妻族,原本是宋家,可在宋盈月出孝不久,宋盈玉便打伤了她,以至于太子退婚。
宋盈玉打伤姐姐的原因,周越说的是姐妹两吵架——她们不止一次吵过。所以,会是巧合么?
风寒带来的不适仍在,想到宋盈玉,沈旻只觉得一阵头痛。
伸出手按头,沈旻缓过那一阵疼痛,而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分明一向是果断理智的,唯有面对宋盈玉之事,越来越拖泥带水,还一碰便疼。
宋盈玉啊……
杨平见沈旻发笑,奇怪道,“主子想到了什么?”
从三月到七月,她都没做过什么危害他大计的事……便当是巧合吧。
沈旻并未掩饰一时的失态,只维持着唇边的笑意,道,“或许,我找到了对付太子的契机。”
未再多行解释,他吩咐道,“让暗卫顺着布料的线索查下去,再知会林安,三日后……”
喉间一阵痒意,令沈旻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止住,嘶哑道,“七日后,在大相国寺相见。”
周越杨平也不多问,恭敬称是。
至于李林,这步棋用出一次便废了。沈旻低头,很快将书信临摹了一遍,而后将这摹本与另两封家信、几张凌乱的演草递给了周越,“这些还给李林,告诉他没用,让他拿走。”
李林分辨不出书信的真假,而为了掩盖恶行,必然会将这些东西毁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
宋盈月的婚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虽早前准备过,但嫁卫家与嫁东宫并不一样。孙氏将嫁妆单子略作调整,又与姨娘商量着婚期。
“毕竟是咱们宋家长房长女出嫁,必当隆重,不如定在明年春三月?”孙氏眉头皱着,叹气,“也不知那时,老爷可会凯旋。”
宋盈玉乖顺地挨母亲坐着,翻看皇历。
爹爹凯旋至少要到明年仲夏,无论如何都等不及。何况春三月沈旻要与卫姝成亲,卫家若是聘妇与嫁女时间撞上,难免左支右绌,进而影响宋盈月。
最重要的,今冬宋青珏有一劫,虽宋盈玉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哥哥避免,但若,事有万一呢?届时宋家治丧服丧,宋盈月又要耽误一阵。
她耽误不起了。
宋盈玉仰头看着母亲,软声道,“阿娘,我觉得姐姐的婚期,可定在今年十月。待与我庆过生辰,再高兴地送姐姐出嫁。”
孙氏自然觉得仓促,不欲显得宋家心急,叫旁人看轻宋盈月。
宋盈玉劝道,“五月到十月,将近半年,已不仓促了。大军出征,少不得二三载,与其等待爹爹耽误姐姐,不如让二叔主持。太子的婚期定在十一月,我们让姐姐十月出嫁,也可多给她增添面子。”
孙氏仍是犹豫,宋盈月只得道,“我这些时日听了些消息,秦王殿下与卫姑娘心意相通,只怕要在明年春夏成婚,不好和他的婚期撞上。”
孙氏有些惊讶,“啊?可他不是六月还欲与你结亲么,怎么短短一个月便与卫姑娘心意相通?”
“……”宋盈玉已忘了上次,哄母亲开心时所说的,沈旻看上她的话。沈旻如此深爱卫姝,哪会当真看上她。谎话便会忘得快。
宋盈玉只好道,“唔……我也不清楚。他是王爷嘛,妻妾成群佳丽三千,大约也正常。但他要娶卫姝的消息,千真万确。”
孙氏倒没斥责宋盈玉夸夸其谈,而是低头沉思。
姨娘道,“若当真与秦王的婚期撞上,对方毕竟是个王爷,只怕卫家多把心思放在女婿身上,委屈我们盈月。”
宋盈玉用力点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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