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沈晏提刀冲进秦王府,将一切残酷真相告知。
大抵那期间沈旻对她这个解闷玩意儿,也是有几分真感情的,就像人对于用惯的一个物件,也会珍爱些。
前提是她足够听话、有用。
察觉宋盈玉眼神恍惚,沈旻意识到,或许自己从前真的没对她好过,所以眼下温柔一点,便令她感慨。
沈旻神情更柔和了些,温声笑道,“宋三妹妹。”
宋盈玉回神,担心沈旻看出异常,低头匆匆上前,行礼,“秦王殿下万安。”
这会儿她心底放松了些。毕竟沈旻平常唤她“三姑娘”,故作亲近唤她“三妹妹”的时候,一般是有求于她。就像猎场那夜,他体虚乏力,需要她帮忙,就是如此。
方才真是白担心一场。宋盈玉唇线微松,扬起一点弧度。
沈旻凝视着宋盈玉。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浅嫩青绿衣裙,一时显得乖巧柔美;低眉顺目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红唇边溢出笑——当真是喜怒都单纯得很。
他挥挥手,示意身旁诸人退下,连同春桐与秋棠。
两个婢女自是不愿,却也不敢得罪秦王。宋盈玉道,“不打紧,你们退下便是。”
嗓音脆生生娇滴滴,模样倒是很从容,不比十七八的女子逊色。沈旻问道,“怎么不唤我二哥哥?”
宋盈玉很是恭谨,理所当然,“王爷尊贵,臣女不敢逾越。”
又开始演起来了。沈旻轻笑,笑着笑着却有些无奈——她还是对他如此冷淡疏离。
但既然要修复关系,自然不能轻易受挫,沈旻笑道,“上次在猎场,你不是这么说的。”
在猎场他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她这个态度才是对的。宋盈玉也不知这会儿沈旻怎么回事,一直说无关紧要的话,提醒道,“王爷,您召臣女来,是有什么事?”
“不急,过来坐。”沈旻将玉桌上的两碟食物往宋盈玉的方向推了推,“给你备了些你爱吃的,尝尝看。”
宋盈玉看向玉桌,那一碟浅粉似荷瓣的糕点,香气四溢,形状精美,一看便知出自珍福记;那切成小块扎着竹签的蜜桃,汁水饱满,看起来香甜诱人——确实都是她爱吃的。
原来对于她的喜好,他都记得。从前对她话里的暗示、期盼的眼神视而不见,都是故意的。
宋盈玉轻嘲地笑了笑,也没坐下,只道,“我不饿。”语气难免有些冷硬。
沈旻脸色顿住,审视着宋盈玉。
第23章 他是疯了,才会想要讨好这样的女……
直面沈旻的审视,宋盈玉想到:不能当真得罪沈旻。
她收拾情绪,迎着对方的视线,睁大一双杏眼,甚至唇边还漾出乖巧的笑——当真是无辜极了。
但沈旻知道,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沈旻也笑,只笑意淡了两分,嗓音倒还是温和,“特意为你准备的,尝尝。”
宋盈玉从他最后两字的简洁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强势。沈旻坚持的事,大概除了卫姝,旁人都难以改变。
宋盈玉只得坐到他对面,选了一块蜜桃入嘴,嚼吧几下,囫囵地吞咽,也没心情尝这桃的滋味。
见她愿意吃了,沈旻眸光软和下来,“甜么?”
宋盈玉含混点头,“嗯。”
少女唇瓣被甜腻的汁水沾染,一时更显饱满红润,像极了梦里,被他深深亲吻过的样子。
沈旻眸光一动,不露声色,拿干净的帕子,便要去给她擦拭。
宋盈玉正垂眸咽桃,余光看到沈旻手拿锦帕伸过来,直向她的唇,顿时吓了一大跳。
她受惊的猫儿一样后撤,差点从圆凳上弹起来,漂亮的眼睁得老大,看着沈旻仿佛看见了鬼。
她实在弄不明白,沈旻到底要做什么,即便是有所目的故意讨好,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吧?
还是说,他需要的帮忙,得多难办,多惊悚?
无论如何,宋盈玉不想要这样的亲近,肃然道,“王爷,男女有别。”
沈旻伸出的手臂悬空静止,一时竟有些僵硬。
他这辈子没真心讨好过,更不曾伺候过什么女子……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眼看着宋盈玉对他如此这般的戒备、抵触,他寂静地笑了笑,收回手,神情一寸寸变冷,问道,“我对你好,不好么?”
他闭了闭眼,明知不可,却不受控制地说出,“沈晏做得,我做不得?”
宋盈玉满眼不可思议,只觉得今日的沈旻,仿佛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言行举止都如此怪异。
那个即便为他挡箭受伤,他也没探望过她一眼的沈旻呢?那个指责她当街纵马惊扰他人,扬言要将她送去京兆府法办的沈旻呢?
怎么就能变成这样?
何况他如何能和沈晏比,又怎能问出如此愚蠢的话?
而沈旻说出那句话心里便知道不妙,但覆水难收,他也不是会纠结的人,当下只冷冷看着她。
宋盈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升起的烦躁,尝试理智地,用沈旻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
他对她无意,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力也有限;所以沈旻如此示好必然不是图的她本身,那图的,便该是她背后的宋家。
太子和宋家退婚,沈旻态度转变,想要拉拢宋家为助力不是不可能——但着实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宋盈玉望了眼沈旻慵懒的打扮、俊美的脸,在心里补充:也不必用到美人计。
“四殿下是我的表兄,”宋盈玉尝试着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说清楚,让沈旻快些恢复正常,“姐姐与卫家大郎君刚刚定下婚约……”
待日后沈旻和卫姝也成了亲,有卫家在其中转圜,宋家自动会成为沈旻的助力。
所以说,沈旻着实不必做讨好她这多此一举的事。
宋盈玉望着沈旻,见他眼神似有松动,心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志趣相投,过些时日,也会定亲。”
即便沈旻需要什么生子的妾室,或者解闷的玩意儿,大可以选一个温柔乖顺的,而不必在她这样一个,与他性情南辕北辙的人身上浪费时间——那样不仅她不好过,他也难受,不是么?
宋盈玉觉得自己已经够为沈旻考虑了,没想到对方并不领情。树下荫蔽,他的眼神也冰冷阴翳,一眨不眨盯着她。
沈旻指甲嵌入血肉,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但是失败了。
他这二十年,听过最难听的话,是皇后与太子的口蜜腹剑,却没想到,此刻宋盈玉的话语,竟也如此令人如鲠在喉、怒不可言。
大发雷霆有失教养,他面无表情地问,“所以你要让你的心上人,做你的二伯哥?”
语气着实直白尖酸了些,令宋盈玉一瞬间都有些羞耻,怀疑自己与沈旻沈晏这关系当真有些混乱。
但宋盈玉很快冷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该被沈旻影响。她缓缓解释,“从前是我不懂事,误将对师长的敬爱当作喜欢……我的心上人,是表哥。”
好一个对师长的敬爱。好一个,心上人是表哥!
他是疯了,才会想要讨好一个冷酷无情、欺他骗他、且曾欲图杀他的女人!
沈旻的理智告诉自己,该继续对宋盈玉动之以柔、晓之以情,来挽救他与母妃定下的、却即将彻底破裂的计划,但他心里仿佛被利刃凿出一个大洞,呼呼漏着腥冷的风。
沈旻冷冷一笑,拂袖,别开脸,“随你。”
宋盈玉等了会儿,没等到沈旻说什么正事,只好起身告辞。
待她走后,沈旻伸手拿起那碟荷花酥,想将这可笑的玩意儿打翻在地,但他身形僵硬着,闭眼忍了又忍,喉头几乎忍出血腥气,才终于克制住。
他并非暴戾的人,也不该给母妃留下冲动的印象,更不该,任宋盈玉左右他的情绪。
宋盈玉不识好歹,凭什么左右他的情绪?
沈旻唤来云裳,冷冷吩咐,“将这些东西,送去喂狗。”
*
春桐与秋棠在葳蕤轩院门
外迎到宋盈玉,两人到了自家马车上,才敢出言询问,“姑娘,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她们也迷惑,守礼如秦王,为何会特意和姑娘孤男寡女地共处,这不对劲。
宋盈玉将方才的事回想了一遍。她告诉了沈旻,宋家和卫家联姻的重要消息;虽拒绝了沈旻的示好,但对他也是有利的,她还表达了“对师长的敬爱”,如此当没什么得罪沈旻的地方;且他最后也说了“随你”,应该不至于食言而肥。
宋盈玉轻松笑道,“没什么不好。王爷温和仁善,怎会与我这刚及笄的小女子为难。”
到了宋府,在垂花门遇到前来迎接的孙氏,难免又被她关切询问一番。
两人挽着胳膊朝院内走,孙氏疑道,“王爷到底因何事寻你?”
宋盈玉想着,沈旻最终也没说起是什么事,他不是疏忽的人,可见事情或许就是对她示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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