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陆谌转头看向南衡,强撑着一口气,飞快地道:“带上人,拿我的名帖,就说要追查水匪残寇,去纲运司调阅昨日漕船卷宗,汴河渡的取来给我,其余蔡河、广济、金水三个漕运渡口,从巳时到未时,三个时辰内,所有勘合过的公验簿册,全都给我筛一遍!不看名姓籍贯,只看身形年岁,只要上下相仿,尽数呈报给我,要快!”
南衡神色一肃,领命策马而去。
看着几人离开走远,陆谌眼前忽地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
“郎君!”
“上将军!”
陆谌隐约看见头顶日光茫茫,却听不清四处声响,仿佛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唯余心脏一阵阵剧痛,疼得他不得不微微蜷缩起腰背,几乎不敢喘息。
妱妱……
明明从始至终,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她怎就如此狠心?竟这般弃他而去?
**
同船行了两日,折柔渐渐同叶以安熟稔了些,晚间去船板上取水,碰见了还会寒暄几句。
一来二去,折柔知晓了叶以安是楚州一商贾之家的郎君,今岁北上科举,却不幸落第,如今乘船返乡。
她只假称自己是寡妇,受了夫家欺辱,在上京住不下去,打算南下寻条生计。
叶以安颇为同情,关心道:“恕在下,冒昧,沈娘子,孤身一人,如,如何存身?”
折柔笑笑,“我略懂一点粗浅医术,卖药行医,换口饭吃应当不难。”
叶以安眼神忽地一亮,“沈娘子,要,要去往何处?在下家中,在宿州,有一处药堂。”
折柔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正想推说她要去比宿州更远的地界,忽听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一阵阵异样声响,有人诧异地咦了一声,“那边是什么声音?”
众人原本在说笑闲聊,听见这一问,一时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纷纷扬着脖子朝河面上望去。
夜幕垂下,天色已晚,水面上光线昏昧,只听得声音越来越近,折柔抬起头,遥遥见远处一艘渔船破水而来,帆体高悬,吃满了风,速度极快,转眼便行到近前,船头站着几个粗豪汉子,半裸赤膊,神色凶悍。
值守的漕兵猛地反应过来,回头厉声大喝:“水匪!是水匪!操兵刃!”
这一声犹如水入油锅,船工漕兵纷纷拿起兵刃,呼啦一下全都冲到船边,甲板上的船客惊呼着四散奔逃。
叶以安也顾不上什么礼法,一把拉住折柔,急急道:“快藏,进船舱!”
折柔虽不曾遇见过水匪劫掠,但洮州地处边城,时常会有羌兵南下“打草谷”,想来情形相差不多,躲是不行的,船上不比山林,一共就那些地方,如何能一直藏住不被发现?要想自救,必得趁着乱势将起及早离开。
她一面往船舱的方向奔,一面思量着脱身之法,“此处河段离岸不远,船尾有舢板,放下去,趁着船上混乱,夜色遮掩,划到岸上便安全了。”
谁料叶以安竟在这时犯起迂腐脾性,摇头拒绝道:“水匪谋,谋财,不害命。我有书卷,不能丢,沈娘子快走!”
话音未落,忽地砰一声巨响,整条船身被撞得猛然一震,折柔脚下一时不稳,就要向前倒去,好在叶以安及时托了一把,她这才免于重摔。
还不待她站稳身形,就听此起彼落的啪啪几声,数条栈板已然搭上船舷,十余个赤膊匪贼踩着长板冲杀上来,看见男人便抽刀砍去,很快和漕兵们缠斗到一处。
叶以安被眼前情形骇住,“怎,怎,怎……”
折柔反过来扯住他,往船尾的方向奔去,沉静道:“取舢板!”
叶以安回过神来,急忙点头。
不料二人奔到船尾,将将放下舢板,就有水匪发觉了动静,举刀朝他们两个追过来。
只能转身,奔入船舱,甩脱了身后匪贼,两人又合力拖来长桌,堵在门口,吹灭灯烛。
舱外喊杀的动静不时传来,这伙水匪显见极是凶悍,漕兵船工全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被杀得溃散,数十个水匪就在头上来回走动,木板被踩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攥紧了手中发钗,胸口急促地起伏,整个人不住发抖。
水匪图财,平素只会劫掠往来客船,一旦招惹朝廷的漕船,必是为了抢盐抢粮,可她乘的已是卸粮返程的船,怎会惹来水匪觊觎?
正思量着,一道恶狠狠的粗豪嗓音在头顶炸响:“有一在上京登船的独身娘子,年岁二十上下,纤瘦身材,荔枝眼,远山眉,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你等可曾见过?”
折柔愣怔一瞬,愕然睁圆眼睛,下意识地和叶以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震惊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听这描述,分明是在说她……那这些水匪,竟是冲她来的?!
怎会如此?
她全然不解,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怎会和千里之外的水匪扯上干系。
“不知还是不说?小心爷爷我三刀六个洞,统统扔下去喂王八!”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当真不知……”话未说完,已听得惨叫响起,伴着砰一声闷响,似是人已倒地。
又问了几人,俱是不知,另有一水匪开口道:“嘶我说老四,你那线报可不可靠?拿准了就在这条船上?咱们时间可不充裕,老子脑袋都扎在袴带上,可就搏这一把了!”
粗豪嗓音呸了一声,骂道:“去你娘的,你哪回见老子出过错?!等把整条船搜个底朝天,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个小娘们儿,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水匪很快散开四下搜寻,不远处的舱门已经传来被重物撞击的声响。
折柔心下惊骇,知晓躲在此处不是办法,唯有赌命一搏,急忙起身走到窗前,正欲逃出去,又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
叶以安咬紧牙关,脊背死死抵住舱门,用气音道:“沈,沈娘子,你快走!”
折柔低低道了声谢,也不再犹豫,提裙爬出舱室的矮窗,小心翼翼地往后走,寻到漕船下的小舢板,她咬了咬牙,毅然跳了下去。
不料小舟划出不远,忽被船上一个水匪发现,那人回头招呼一声同伴,迅速冲到船舷边上,一跃扎进水里,朝着她的方向追来。
贼人水性奇佳,不多时便追了上来,猛地掀翻小舟,折柔也被那人捉住手腕,挣脱不得。
冷不防呛了一口水,折柔在惊慌中强迫着自己冷静,握紧手中发簪,乱刺一气,贼人骤然吃了痛,怒骂一声“贼小娘”,手上劲力稍有一松,折柔趁机奋力推开,想再去寻那舢板。
可她生在北方,不谙水性,挣扎着划动几下,很快被耗尽了气息,周身脱力,浮动中呛了几口水,慢慢向水下沉去。
第29章 “……九娘?”
自打那日从城外回来,陆谌周身气度便冷沉得一日胜过一日,南衡跟随在近前,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遣出去的探子查出了些线索,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立时来向陆谌回禀消息。
“郎君,事发当日筛出的可疑漕船共有四条,一条西入蔡河,一条东出广济,两条南下汴河,蔡河广济两个方向已有飞鸽传信回来,说是找遍船上,都不见娘子踪影,沿途的几个渡口也都问过,不曾见过肖似娘子的人下船。
但南下的那两条漕船却是顺风而行,日行二百里有余,实在太快,遣出去的人暂时还未追上。”
陆谌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下头,“将东西两路的人手收拢回来,直接散去南下漕船沿路各大渡口,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切记,不得轻举妄动。”
“是。”
南衡领命退下,四下里又重归于安静,酽酽日光透过直棂窗扇,在案前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束,数不清的细尘在光带中上下翻滚,愈发显得屋内空荡荡的一片。
陆谌半边身子浸在那一束恢弘的光瀑里,半明半昧中,眉目神色愈加难辨。
这几日里,他总觉得恍惚,时常生出一种她从不曾离开的错觉,直到夜间,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本能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再一次次地摸了个空,触手一片冰凉,才会恍然惊觉,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有好几日了。
青纱床帐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她在城西绣坊挑中的样式,说是入了夏,要换个清凉些的颜色,桌案上的梅瓶中还盛着她侍弄过的插花,箱柜里也放着她平素爱穿的褙子和罗裙,轻轻一嗅,便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整个屋院里到处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摆着的各色器具用物,还是初到上京时,他们一起去州桥采买挑选回来的,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把这个新家添置起来。
可如今,她竟什么都不要了,毫无留恋,走得一干二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