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80)

  陈无咎脚下一跄,分不清是大醉未醒,或是荣龄的言语太伤人心。

  他一向懒散、不经心的眼中盛满晶莹的水珠。

  男儿轻易不落泪,只未到伤心处。

  “可郡主,你们互相许诺,祖母得到我的性命,陛下与郡主得一句‘仁心仁德’,但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欢不欢喜?”

  他凄厉道:“刚刚,丞阳自

  称大都第一无用之人。不是的,他不是!我陈无咎才是!”

  他困在四年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梦中,至今不能也不肯醒来。

  荣龄叫他问得心中酸疼得厉害。

  她怎不懂陈无咎心中的苦?他们并肩为战四年,她见过最无畏、最潇洒、最快活的陈无咎。

  如今这再无意气,若一竿白杨拦腰斩断的陈无咎,她不敢认、更不想认。

  可陈老太君字字泣血的书信浮于心海。

  “陈家以身报国,已死五十四口人。如今三代中仅余一个无咎,求郡主怜臣妇老弱,再经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悲。”

  荣龄答不出话,只留一句“抱歉”,便拉了张廷瑜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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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陈无咎真的…也是好惨一孩子。

  罢了,本文就没啥不惨的倒霉孩子。

  顶锅盖逃走…

  本章小设计,“丞阳,喝汤了…”

  第64章 封赏

  这日回去,荣龄一面排查莲花神,一面不时想起陈无咎绝望地如死水的眼神。

  她想得头也疼、心更疼。

  还是张廷瑜瞧不过眼,半是强制地将她推到床上安歇。

  “今日事情过多,郡主一时也想不出法子,不若先休息,许是明日能想到。”

  但虽这样说,荣龄脑中有接收太多信息引起的兴奋——明明身体很累,明明头疼得要炸开,可纷扰思绪不管不顾,兀自在心中横冲直撞。

  她难受至极,想出个馊主意。

  “不若你给我一拳,将我打晕?”

  黑暗中,张廷瑜轻笑一记。

  “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得用几许力道才能将你打晕?”他搂紧怀中人,不住地拍,“给你唱童谣,哄你睡觉?”

  荣龄想起荣毓头次来的那夜,张廷瑜因心疼唱起的童谣。

  这虽是他的好意,但——

  “张衡臣,可有人说过,你五音不全?”

  张廷瑜在心中道,有啊,许多年前有个小丫头,面上还挂着糊涂的涕泪,嘴上却不住嫌弃,“可你唱得比不上许娘子,我不要听。”

  他将唇印在怀中人的额头,“怎的?你不喜欢?”

  荣龄嘟囔几句,“总归闲来无事,你要哼便哼。”

  小丫头已长大,也有体谅旁人、心疼自己的时候。

  床头几句闲话,荣龄生出些睡意。她的一颗心合上另一面胸腔传来的沉稳节奏,慢慢沉入一片深蓝的梦境中。

  可未过一个时辰,一着青色宫装的小黄门飞身下马,叩开崇釉胡同中庄严、沉默的高门。

  而这一景象,在同一时间出现于大都各坊、各处。

  荣龄裹了斗篷起身。

  小黄门一把跪于檐下冰冷的青砖地,冻醒满眼瞌睡,“郡主,陛下有旨,今日特开大朝会,封赏边疆有功之臣。”

  他的嗓音尖细,落在黑天白雪中,有些老鸹寒号的不详。

  大半夜的,怎忽提起封赏边军将领?

  荣龄忽想起昨日缁衣卫传来的密报——赵文越已至大都外五十里,不日将至。

  “衡臣,如今是几时?”她转头问道。

  张廷瑜瞧了眼滴漏,“寅时末。”

  寅时末,那位“大梁开国三大功臣”中仅存于世的名将,那位赵氏的定海神针、最终的底气当刚入大都。

  而他们英明神武的建平帝,竟一刻不能等,在夤夜深寒中唤醒朝中百官,只为给远道归来的凉州军主帅赵文越接尘。

  至于封赏“边疆有功之臣”,那只是个合宜的借口。

  不过,作为边军将领之一,荣龄或也能若陪衬的星,顺道分半边清辉。

  荣龄呼出一口白气,回一句“我晓得了。”

  自有额尔登领上冻出一脸青白的小黄门去喝热汤,回一回心神。

  一行人影隐入夜的浓黑,再瞧不见。

  正如大都面上平静,暗地却波诡云谲的局势一步步踏上未知的前方。

  时间已不早,荣龄与张廷瑜垫了些吃食,再换好朝服,乘家中马车去了宫中。

  一路上,不少马匹、车辆在昏黄油灯的指引下,沉默行往大梁权势的顶峰。

  只马蹄与车辙压过积雪的磨擦皴破日出前凝作一块的沉寂。

  张廷瑜望向马车外在雪地中徒步前行的官员。

  他们多着红色公服,穿马靴。因怕雪地沾污衣摆、不尊圣驾,他们将衣摆高高束起,露出已然半湿却因天寒冻得坚硬的膝裤。

  张廷瑜摇头,“如咱们…家中有马车还罢,若住得偏远,平日靠老驴、赁车出行的,可是折腾。”

  他晓得这些,只因不久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如他们这般拼命考过科举,却又在大都困窘的,不知还有多少。

  荣龄随他望去——那些人影如一只只微小的蝼蚁,挣扎着前行在帝国投下的阴影中。他们中的大部分,怀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忱,渴望经过日久的忍耐,终能在黑暗中散出自己的微光。

  而非这般,因一位名将归来,劳心费力只为当一曲君臣相得的背景。

  但这样的高调、独一无二,正是如今的赵文越想要的。

  自然,他曾经不这样。

  荣龄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自荣信口中,自荣宗阙一日不停的吹嘘中,她也对这位凉州军主将有些模糊的记忆。

  大梁方立国,建平帝褪去动不动就亲征的意气,将更多精力投向治世。自那时起,军中以南漳王荣信为尊,怯薛大将木华赤次之,赵文越则列第三位。

  赵文越留给世人的印象只四个字——兵者,诡道。

  荣信曾抱着奶团子一般的荣龄,感叹道:“大梁马上夺江山,名将辈出。一个木华赤若关云长,百里伏沙救主。一个赵文越则像曹孟德,决绝、狠诈,乃乱世能臣…”

  而关云长与曹孟德,终归是一者忠义、一者奸臣。

  那时的荣龄懵懂,只辨出一个关云长。小丫头比出手拿长刀的架势,嘴中呼呼喝喝,“吃我一记青龙偃月刀!”

  荣信失笑,赤手与她对招,“父王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需安心长大,其余的都有父王。”

  而如今,木华赤因遭分权郁郁而终,南漳王荣信则于八年前战死,埋骨扶风岭。只那位肖曹孟德的乱世枭雄尚存于世。

  待坐稳军中头把交椅,赵文越曾满面不屑地亲信道:“若曹孟德又如何?曹孟德的魏国可撑到了关云长的蜀、周公瑾的吴灭亡!”

  也自那时起,军中关于荣信的印记在一君一臣各有算计的配合中,一日日淡去。

  荣龄得知此事时已在南漳。

  她的惊异另有他因——荣信私底的闲话在何时泄露?

  而更令荣龄对赵文越生出警惕的,是木华赤与荣信的死,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木华赤因再娶赵氏女松了戒备,最终失去对四方四卫的控制。郁郁不得志几年,这位铁骨铮铮的当世名将选择自孤山一跃而下。

  至于荣信…

  荣龄再呼出一口气——南漳一战中,赵文越是否清白,便更难说。

  她记得,建平五年,蜀中叛乱。

  南漳王荣信与凉州军主将自南北二路引兵,夹击乱军。

  可待蜀中平定,南境又燃烽烟。

  密报中道,因见南漳三卫倾巢而动,前元想作黄雀,趁机夺回南漳这一战略要地。

  于是,三万前元军不知自何处得知一条深山老林中的密道,绕过几道守军,直抵南漳城外。

  刚获蜀中大胜的荣信即刻点出二万精兵,翻山越岭往南境而去。

  因担心疲军作战吃亏,他还命凉州军休整一日,随剩余南漳三卫一同回转。

  但正是当下这瞧不出毛病的安排,要了荣信的性命。

  自蜀中至南漳需过盐津古道,至昭通,再过会泽入曲靖,而曲靖至南漳有两条路,一者在南,为陆良大道,需二日行程,一者在北,自嵩冥山中穿过,虽路途难走些,但若紧着脚程,翌日便能至南漳。

  变故便出在最末一程。

  许是为尽快抵达南漳,荣信选了嵩冥山一线。可前元军像是料定他们会自此而过,因而集全军之力埋伏于此。

  那夜,四月的南漳下了一场这一时节罕见的暴雨。

  雨幕罩在嵩冥山最深处的扶风岭中,将此地变作血泊地狱。

  事后查出,曾有一队斥候突围而出,去往来时方向寻找援军。

  可当九死一生、仅余的一位斥候抵达援军大帐时,他只来得及禀句“王爷遭袭,快去救。”就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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