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46)

  荣龄本就因长春道与花间司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头疼,如今这般,更觉棘手。

  建平帝略过荣宗祈,又问荣龄,“阿木尔来这为何事?”

  荣龄禀道:“瞿良娣…”

  她想起还在一旁的白龙子,便换了说辞,“她在二月前来过这,我与三哥来瞧瞧。”

  “哦?竟是在此…”建平帝虽命荣龄与荣宗祈彻查此事,但各中细节并未一一了解。

  见荣龄防备,他摆了摆手,“不必避忌,白龙子知晓此事——便是她告知朕瞿氏与蔺家小子同日来了长春观。阿木尔还有不明的,可再问问她。”

  荣龄心中惊疑。

  不论真相如何,瞿郦珠与蔺丞阳这事是实打实的皇家丑闻,不然,建平帝不至于舍弃刑部、都察院,专等到她与荣宗祈回大都才探查。

  可这样的事,他也告诉白龙子?

  那白龙子到底有何神通,建平帝与白龙子又当真只是寻常的论道投契?

  “福生无量天尊。”白龙子低低念了一句法号,“瞿良娣如此年青,又在长春观中遇到那事,若深究,贫道也有罪责。郡主只管问,贫道定知无不言。”

  荣龄已有怀疑的方向,因而便问:“瞿良娣是否头次来长春观。”

  白龙子略想了想,颔首道:“确是第一回。”

  荣龄又看向空地中新栽的白梅花树,“这片花树何时种的?怎的在丹桂林里栽种白梅?”

  却是建平帝回答。

  “是朕吩咐的。这半年你母妃身子一直不好,朕想带她出宫散心。白龙子便提起,你母妃最喜白梅,不若种一片梅林,叫她在冬寒时分看赏。朕听着有些趣味,便叫人在八月移来梅林。如今白梅树含苞待放,朕先来探探路。”

  他又招呼荣龄,“到时候,你陪你母妃一道来。”

  白龙子在一旁道:“陛下待玉妃娘娘当真一片赤忱。”

  二人说得兴致正好,却不知他们话中的赤忱正在荣龄心中落下雪、凝成冰。

  她望向那片白茫无际的雪原,冷得快要打起寒战。

  因而,她未回答建平帝,只道:“荣龄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自然未听到建平帝低低的叹息——“阿木尔始终不肯原谅朕与玉妃。”

  “陛下,”白龙子一挥拂尘,空气中弥漫出令人静心的清香,“陛下与玉妃是天定姻缘,陛下只需信从这一点,一切艰难阻隔,都将化为春水无痕。”

  建平帝颔首,“但愿吧。”

  下山路上,荣龄心中窝着一团火。

  见荣宗祈鬼鬼祟祟觑她,她心中的火便有些兜不住:“怎的?三哥也想看那白梅?不如今日就宿在这,日日夜夜看个够!”

  一番话一股脑扔给荣宗祈,砸得火星四溅。

  “行,我宿在这,趁夜里毁了那片白梅。”他好脾气道,“如此,阿木尔可解气了?”

  荣龄自知这番邪火不该撒在他身上。

  “三哥,我…”

  荣宗祈却摇了摇头,安慰她不必再说。

  “行了,三哥明白。”

  快至二仙庵,见旱莲已出门相迎,他又主动转了话题,“旱莲来了,你要如何试她?”

  荣龄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等旱莲到了身前,她的神情已回复如常。

  她状若怜惜道:“那丹桂林阴森萧条,怎能让瞿良娣自个一人去?”

  一听这话,旱莲红了眼,“郡主说的是,我也劝良娣莫自个去。可她心里难过,斥责我‘如今我便想一个人静静都不行吗?’”

  “郡主,说句诛心的,我们良娣…我们小姐来了大都,当真是苦透了!”她哭着跪倒在地。

  荣龄的话中有十二分的可惜,“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开了引去游人,瞿良娣也不至于遭人毒手也没个能求助的。”荣龄道。

  旱莲泪流满面,“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开,也等不到旁人来救她。”

  荣龄眼中一利,抬头看她一眼。

  但她没有再说,只命阿卯将旱莲带回东宫。

  荣宗祈听得云里雾里,“你刚刚问的何意?”

  荣龄却卖关子,“今日辛苦三哥起个大早,咱们便到这。”

  荣宗祈拉住她,“这便结了?那蔺丞阳与瞿良娣究竟哪个害了哪个?”

  “眼下我还不敢说,”荣龄道,“再过几日,待我找到证物,咱们便将这事了了。”

  “你去何处寻证物?”荣宗祈问。

  “去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这是新搜到的证物?”宣武门内的刑部,张廷瑜指着一块杂驳金、红、蓝绿三色的石头问道。

  证物来自他前段时间在保州查处的同知贪墨案。

  那案子本不复杂,不过是一五品同知伙同税官贪墨税银。只是案中死了一个县令,他才有借口去往保州。

  可刚刚,冯保命人送来一件新的证物——同知招供,这由已殁的镔铁局主事独孤氏赠与,为的是酬谢他曾出手平了一事。

  冯保知道张廷瑜去保州查的便是独孤氏,便将这证物也给送来。

  张廷瑜收下证物,又谢过星夜赶来的保州府兵。

  他用一块素布盖起证物,又将它挪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好像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绝不受他看重的普通石头。

  只是待至下值时分,有人见他提了一只箱箧,便好奇问道:“张大人提的何物?瞧着怪沉的。”

  张廷瑜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托人寻来的小玩意。”

  “小玩意?给谁的?”

  “这不,郡主从南漳回来了…”他有意未说完。

  那人十分知情识趣,“对对,瞧我…郡主回来了,你不得好好表现。”

  只是他知情识趣过了头,待张廷瑜走远一些,又与其余下值的同僚闲话。

  “这张大人真是青藤绕树,攀高处结了花。他来刑部才几年…叫我说,咱们也不必日日年年苦读书、埋头做事,不如求神灵将来生的自个生得如他一般俊俏,再娶个高门的夫人,定要胜过今生苦修几十年。”

  那同僚说了句公道话,“便只论读书,你也没胜过人家呀。”

  说得正是。

  张廷瑜乃建平十年响当当的探花郎,而说酸话那人仅是排一百开外的进士。

  “倒…倒也是。”那人讪讪。

  不过,二人口中的张廷瑜并未急着去“讨好”他那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他提着箱箧,回到用全部积蓄买下的小破院。

  合上大门,掸净因他数月未回积下的尘土,张廷瑜自箱箧中捧出那块保州送来的证物。

  他撩起上头盖的素布,石头上绚丽的金、红、蓝绿三彩映在他漆黑的眸中,显得鲜艳非常。

  他一寸一寸触摸石头的外表,全然不管粗砺的石棱在指腹擦出划痕。

  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石头,但在父亲死前留下的手札中,他已读过、记过、想象过千万遍。

  张廷瑜自书箱深处寻出那本手札,又准

  确翻到末处的一页。

  “某已查清,上罗计长官司往北三十里有一深山,山中富有杂驳金、红、蓝绿的三彩美石。某探访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与孔雀石、铁石共生。然摄政王以伐木修陵为由强占此地,私下却炼金已填己壑。此损公肥私之举当为天下第一巨蠹。”

  张廷瑜抚过其间字句,恍若触摸父亲生前最终的心血。

  他更记得,因张芜英亡故,天下又混战日久,上罗计长官司的这处金矿最终湮没于历史的烟尘,未收录于大梁的疆域测绘中。

  如今,它重又现世——究竟是哪位前朝故人在暗中重启此地,将这独一无二的石头挖出?

  他在图谋何事,他又可与父亲的死有关?

  张廷瑜在小院中想了很久,始终没个头绪。

  见夜已深了,他将那石头留在小院,自个又在箱箧里装些日常的衣物、用具回了崇釉胡同。

  额尔登大老远迎上前,“张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又回来得晚了。”他一挥手,早有候在一旁的仆从接过箱箧。

  “今日并非公务,”张廷瑜解释道,“我去家里拿了几件衣裳与用物,耽搁了些时间。可是郡主在等我?”

  额尔登听了,语中一顿。

  随后,他精准拿捏了语气,既显出他的不赞同,却也不叫张廷瑜觉得他在以下犯上,“大人,自老王爷去了,这偌大的南漳王府便只余郡主一个主子。转眼,郡主又去南漳,老奴领着几百仆从、丫鬟,恨不能打包了自个,随郡主一道去。可郡主说,南漳是军屯之地,她一人若搬个王府去伺候实在不像话,老奴这才罢了。”

  “如今郡主回来,张大人也住来府中,老奴真是说不出的高兴,觉得这一身老骨头又能些许用上。”

  他铺陈一大圈,终于说到中心要义,“便说衣裳、用具,张大人只需吩咐一句,老奴立马能呈上各种用料、花样的供你挑选。便是过往用的趁手,定要去拿,你何苦自个辛苦地去?咱们有的是跑腿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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