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64)

  荣龄有些心不在焉,她正自东往西,细细打量每一个戴着面具,着一身黑衣的身影——这还真

  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莫说此刻他们未能露出面容来,便是真露出来了,凭她的眼力,也认不出呐…

  “我猜,他没选。因他知道,我不会选错。”

  白苏的声音轻下来,“是啊,他没选…他没选。”轻得像是浮在空中,飘荡无依的游丝,“即便我说,若你选了绿春陉,你胜,但他得死。”

  “即便这样,他也没选,因他相信,你绝不会选错,故而他选不选,并无意义。”

  “他便这样信你,可你,并不信他。”

  荣龄继续观察那五个黑衣人。

  因双手后缚,身旁又有前元军看守,他们并做不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她一面想着破局之法,一面应付白苏咄咄逼人的问句。

  “白苏,你定是想复刻当年的扶风岭一战。你是不是想着,我父王恨陛下恨成那样,却还因血缘亲情,选择相信陛下传来的密信。而我与张廷瑜并无隔阂,他甚至为了我,不惜自污名节、深陷敌营,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白苏点头,“我确实不解。”

  这时,夜风吹得猛了些,最左侧的黑衣人像是没站稳,趔趄一摇。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颈间露出一线皮绳,似系了一枚沉甸甸的挂饰。

  挂饰…

  荣龄瞬间想起被张廷瑜挂在颈间的恨天高笔洗。

  那枚笔洗…由张廷瑜送给他,又在陀螺峰中,叫他拿了回去。

  会是那枚笔洗吗?

  在场无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他们不是忙着瞧那黑衣人是否因趔趄露出一星半点的面容,便是在顷刻间紧张,同时加紧手中的钳制,不叫黑衣人们再有一丝机会,做出异常的举动。

  可偏偏,荣龄看到了。

  她的双指扣起,一枚铜钱夹在蓄力的指间。

  白苏也注意到异动。

  她警惕回头,直到看守的前元军颔首,示意并无大碍,她才略松口气,转回身头继续面对荣龄。

  荣龄收回视线,不想引去过多的关注。

  她略一想,有意挑衅道:“你不解,只因你不懂夫妻间的情致。”

  “你定猜不到,尚在庐阳时,我与张阿蒙曾玩过飞花令。我那时年幼,又不喜诗文,没几轮就输下针来。谁知他点着方才写出的几句诗,问我可瞧出什么来?”

  荣龄自然瞧不出。

  张廷瑜轻轻一敲她脑门,道:“这联‘不与群芳争艳色,只将清韵伴寒流’可看出‘不’字的一竖格外长?”

  “是有些长,可那又如何?”

  “那便意味着我诳了你,是我胡诌的,而非哪位名家的诗作。”

  自然,那时的张廷瑜做这些,是为劝荣龄用功念书,莫别人当面蒙她,她还听不出,甚至傻乎乎地拍手称好,白白丢了脸面。

  而那日荣龄收到的信中,每个“不”字的一竖都格外长。

  她瞬间便明白,这信上的内容不可信。

  白苏有些意外,怔怔的又有些释然。

  但很快,这丝意外与释然便消失在如浓雾涌上的愤怒中。“我是不懂你二人的过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保住了你的命,可你,还能保住他的命吗?”

  她失去残余的耐心,“荣龄,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从这五人中选出他。没叫你选中的,我便推下山摔死。”

  “他是生是死,全在你的抉择。”

  一支细香伶仃插在地上,离二人各有五六丈的距离。

  终于到了正题。

  荣龄慢下呼吸,连视野的流转、思绪的变迁也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风拂过树梢的每一瞬间,慢到她能清晰得能辨出每个人脸上时刻变幻的神情。

  因握得过紧,铜钱上凹凸不平的字符与花纹将双指硌得生疼。

  “佛手莲心”势如疾风,却只能在一瞬间击中一人,这便要求她选择的那人,一定得是张廷瑜。

  可她…有这个把握吗?

  山风浩荡,烟气在被细香吐出的瞬间便撕碎在空中,徒留轻轻浅浅的兰花馨香浮在半山。

  兰花香…

  荣龄心中一动,“我可否走近一些?”

  白苏立刻制止,手中匕首用力,刃尖瞬间没入黑衣人胸膛一寸,“你站住!”她手下的黑衣人疼得发出低低的闷哼,“哈头陀绝顶高手,都能遭你暗算,荣龄,不许再往前一步。”

  荣龄却耳廓微动——白苏手中的,不是张廷瑜。

  排除一人,还剩…四人。

  她继续抗议,扰乱白苏的注意力,“你明知我脸盲,便是掀了他们的面具我也认不出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隔了十余丈?你这不是要与我斗,是要我直接认输!”

  白苏不为所动,冷嗤道,“你不是得意于你夫妻二人的心意相通吗,我倒要瞧瞧,生死关头,你们还能否心意想通!”

  荣龄在心中暗暗估算。

  十丈,约莫三十步,径直纵去需一息一落的时间。这一息一落,足以前元军动刀索命。

  “佛手莲心”会比她的身影更快,但它,只能击退一人。

  选谁,救谁?

  巨石沉沉压上荣龄心头,压得她在渐凉的夜风中满额热汗,压得她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若张廷瑜在她手中有闪失,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白苏山穷水尽,求的不再是生路,而是诛心。

  是啊,诛心…

  荣龄再将视线轮转,自东往西,只在那个趔趄着露出颈间皮绳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细香每落下一截灰,荣龄的脸色便要灰败一些,待只剩最后一截,她已浑身一震,又瞬间僵住,全然忘了该如何言语、怎样行动。

  白苏看得十分过瘾。

  她心满意足地笑开——她输了前元又如何?荣龄赢了这场横亘十余年的元梁之战又如何?

  这个苟延残喘的朝廷本就是苏昭明的,是生是死,姓甚名谁与她何干?

  她只在意与荣龄的输赢。

  这位大梁的郡主再骄傲,不也只能在她手中乖乖认输?

  “哈哈哈哈…”崖边尽是白苏五分肆意又五分癫狂的笑。

  香已燃尽,香灰落地的瞬间,持刀的前元军纷纷望向白苏,想讨一道最终的命令。

  几在同时,一枚铜钱自紫色的衣袖间弹出,若飞矢、胜流星,急速扑往崖边。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像一只展翅的紫尾蝶,纵往断崖的另一侧。

  最左侧的前元军意识到那身影正是冲自个来时,眼尾露出隐约的兴奋。

  他是白苏千挑万选出的亲卫,早将司主的叮嘱内化于心。

  “届时,你二人选个不起眼的的法子,将这坠子云遮雾绕地露出来。”昨日,白苏将一枚系了皮绳的笔洗交给他们,“定不能刻意,却要叫人瞧见。”

  那位郡主定是趁着方才的趔趄瞧见了黑衣人颈间的皮绳,这才孤注一掷往这边冲来。

  可她不知,等待她的不是情郎,而是两道催命符。

  劲风已扑至前元军面前,紫色身影瞬息已至。

  只是他刚要撤刀,与手中的黑衣人共同御敌时,紫色身影在半空一滞,随即一股沉猛的力道重击他手肘。

  未等他有任何反应,钢刀已与刀下脖颈重重摩擦。黑衣人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呻丨吟,顷刻间已成一条亡魂。

  “叮当”一声,黑衣人袖间落下一柄暗藏的匕首,荣龄只用余光冷冷一扫,随即将眼前的二人抛下,快速掠往最右侧。

  而那一侧,也将将出了变故。

  那一侧的前元军见紫色身影在司主的精心设计下扑往必死的陷阱时,心中不由觉得解恨。

  这劳什子的郡主欠下前元血债,他们虽夺不回江山,但能取了她的命,也算值当。

  如此想着,他将手中长一紧——黄泉路上有夫君为伴,也算是他为那郡主送上一份薄礼。

  “铮——”

  金属相击带来刺耳的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道自刀刃传来,传至刀柄,震麻他握着刀柄的整只胳膊。

  糟了,

  那位郡主怕是已识破他们布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时,紫色身影已如鬼魅忽至。

  前元军手上再疼再麻,也不敢松开刀柄分毫。他抓住最后的时机再将长刀收紧,却——

  落了空。

  原来,那一记“佛手莲心”已击断整柄刀身。

  输了,这下是彻底输了。

  前元军倒地的瞬间,满眼满眶的疑惑与不甘。

  而黑衣人倒在荣龄怀中的一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她手中重重一颤,差点便接不稳他。

  揭开面具,他的眉眼第一回清晰地刻画在荣龄眼中。

  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盛满十余年前南淝河悠悠的水意。那水意氤氲过街巷,模糊下岁月,终将一份经年的心意珍而重之地捧到荣龄面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  欢喜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