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57)

  “这老东西,耍的什么花招?”

  紧接着察觉不妥的,是五莲峰的守卫。

  五莲峰也位于澜沧江彼岸,是南漳三卫突入前元的一处犄角。它在乌蒙以北,地势颇高,因而能居高临下望见包括乌蒙在内的多地情形。

  一刻前,五莲峰传回的密报便递到荣龄手中。

  “撤兵了?”荣龄眉毛微挑,颇感意外,又将密报递给孟恩等同来商议的将领,“你们如何看?”

  孟恩粗声粗气,“既然撤兵了,咱不得趁机占了乌蒙,破了前元贼子的大门?”

  另一将领显得有些犹豫,“但末将怕…怕他们是有意虚空防备,引诱我们上钩。”

  “又许是,见咱们撤了部分兵力,前元佬为节省开支,也相应地做些裁减?我可听闻,他们朝中有些风波,为的便是…”又一不惑年纪的将领右手三指攒起搓动,比的正是“钱”的姿势。

  几人说得都有理,一时间便没个定论。

  议了又议,见天色已晚,

  众人只好又散去。

  但没过几日,五莲峰并缁衣卫陆续传回消息,道是不仅乌蒙,边境至叶榆的几座重兵屯守的城池都出现撤兵的痕迹。

  这下不用再猜,也不用再等——前元定出了大岔子,此时若不趁火打劫,她荣龄便白承了祁连荣氏的血脉。

  于是荣龄连夜点兵,自上罗计长官司与五莲峰两路包围乌蒙,只猛力攻了三日,乌蒙几大城门均已告破。

  这下,便是一贯不爱动脑筋的孟恩也察觉了不妥。

  “不是…冯祈元带出的兵怎的突然熊成了这样?”他两手掐腰,在城楼远眺南漳三卫剿灭逃入街巷的游兵散勇,“先前不还嚷嚷要割了老子的耳朵去下酒?”

  他们与冯家军交手十余年,很是清楚其真实战力。

  眼下的这帮前元军,嫩得新兵蛋子似的,冯祈元从哪个山疙瘩里挖来的人?

  荣龄咬着唇想了想,接着吩咐万文林抓上十来个前元将士,一个个分开审。

  很快,十余份口供呈到荣龄面前。

  供词中虽细节有些出入,但大体都道自个是半月前自叶榆大营来的。其中职衔最高的守将更是一副桀骜不屈的样子,自称他爷爷是谁,老爹又如何位高权重,一言以蔽之便是——他可是他们家的宝贝疙瘩,荣龄若识趣就早些放了他,否则,他们全家并司主都不会放过她。

  荣龄忽略其他,只敏锐抓住“司主”这个称呼。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白苏的人?”

  可白苏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乌蒙前线?

  要知道,她虽掌有花间司,与冯祈元斗得正酣。可前元军自末帝时便掌在冯家手中,便是苏昭明也不得多染指…

  因而今日,冯祈元怎肯让白苏的拥趸出现在军中?

  除非是冯祈元…出事了?

  “许久未与冯老将军交手,倒是有些想念。他近来可好?”荣龄状若不经意地问。

  那小将撇了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我怎知道,他又不是我爹!”

  荣龄忍不住翻出个白眼,在心中骂一句,“还真是个纨绔草包!”

  本还想再问几句,恰有一药商叩开乌蒙府衙的大门。

  荣龄问清来人,立刻便丢下这高粱子弟,屏退左右,接下药商手中的信。

  若阿卯还在侧,他定会惊呼——这字迹怎与唤他去白望江捞人的密信一般无二?!不是,这写信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荣龄自然知道是谁写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下,随后一目十行,快速阅览信中的咫尺烽火。

  张廷瑜在信中告知,冯氏已与瓦底密谋,欲携元帝邵小楼南逃,向瓦底称臣。

  但巧的是,泉州文氏也恰在这时自海路登陆瓦底。

  这泉州文氏…荣龄自然还有印象。正是他们在保州与独孤氏里应外合,侵吞朝廷公款、偷运镔铁刀。

  文氏正要继续前往叶榆,一遭了毒蛇,已是面青唇白的小兵撞上他们。

  见他是元军打扮,文氏救下他,喂了些药。

  谁知这小兵襟前却掉落一封无款无识的信。

  文氏一行绝非君子,没什么非礼勿视的规矩与约束。

  他们本想看看这小元兵缘何流落至此,但这一看却看出个心惊肉跳!

  冯祈元他…他竟敢?!

  元氏忙捆了小兵,星夜兼程赶回叶榆,将人与信一并交给白苏。

  白苏连夜便囚了冯氏全族,并将冯祈元绑入叶榆皇宫亲自看管。

  至于远在前元全境的冯家军,一道又一道换防的调令自叶榆传来,他们虽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调令中又确确实实钤有冯祈元的帅印。

  只是待他们返回叶榆,等待他们的却是解甲归田,沦为阶下囚。

  信中只寥寥几百字,荣龄却自其中见证虽无硝烟烽火,却十足惊险,更至关重要,重要得许是能决定前元结局走向的一场恶斗。

  她想,即便白苏暂时占了上风,但叶榆,甚至前元,定已乱作一锅粥。

  前元不比大梁名帅云集、猛将辈出,如今这一辈还拿得出手的,能与梁军对阵的,便只一个冯祈元。

  这也是苏昭明宁可给孙子添一个强劲的外戚,也未想过除去冯家的原因。

  而今白苏却做了她爹都未敢做的事——不仅囚了冯祈元,更解了诸多冯家部将的兵权。

  这不啻于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残案,砍去最后一条断腿。

  她是真昏了头,还是已无他法?

  荣龄沉思片刻,将视线再度投向书信的前半段。

  小兵…那个身藏密信,又恰好撞上文氏一行的小兵…

  怎会这么巧?

  他定不是无端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张廷瑜与蔺丞阳的手笔?

  可惜这药商只负责三彩石与书信的运送,其余多的并不知晓。

  荣龄心中纵有百般猜测,最终也什么都没问,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又过一日,先前派出的缁衣卫陆续归来。

  他们自不同渠道带回白苏与冯氏同室操戈,叶榆已混乱一片的消息。

  “冯祈元呢,可还困在宫中?”荣龄问道。

  “有说他已逃往瓦底的,也有说白苏已一盏毒酒害其性命。”万文林禀道,“终究是叶榆,花间司盯得紧,咱们的人不敢往深了扎,探不出真相。”

  荣龄颔首,理解他的难处。

  过一会再问:“那…他呢?可有他的消息?”

  万文林自然知道荣龄口中的“他”是谁。

  那夜为诛杀哈头陀,荣龄意外困入三彩山矿洞,却在次日离奇脱困。

  她虽未言明在洞中遭遇,但万文林伴她多年,较常人更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很高兴,是自落入白望江、与张廷瑜决裂后,头一回发自肺腑的高兴。

  她究竟见了谁?

  直到荣龄吩咐,让他暗中选出些边角矿料,交与常年往来前元与大梁的药商时,万文林忽觉全身脱力,连她的话都有些听不清。

  他猜到了,她那夜见了谁。也猜到了,这些边角矿料要运给谁。

  他本以为,那人走后,他能够更长久地,只他一人地陪在荣龄身边…

  然而…

  然而…

  “文林,他呢?”荣龄再度问,眼中满是对他走神的意外。

  万文林暗暗吐出郁气,重整心绪,平静又沉稳地回答:“他已接手林景润生前的大部分职务,掌前元朝中监察、吏任。冯祈元一事便是他盯着办的。”

  听他春风得意,还算平安,荣龄略放下心。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便只自信中的只言片语,她也瞧得出这番谋划有多惊险,但凡踏错一步…

  她都不敢想下去。

  折起那封张廷瑜用左手写就的密信,叠入衣襟前,荣龄只觉心口微烫。

  叶榆,叶榆,她从未有这样强烈的直觉——她终于快要踏足那座久离中原的城池

  第125章 星陨

  没几日,缁衣卫又递来消息,道叶榆宫中有冯氏旧人,趁白苏出宫镇压叶榆大营的叛乱时放走冯祈元。

  荣龄感叹了句“狗咬狗,一嘴毛”,接着便加紧时间攻城,很快

  将战线推进至离叶榆仅剩五百里的绿春府。

  绿春城规模中等,却因扼守马观山要道且盐井丰富成为前元中部的一座重镇。

  待翻过连绵高耸的马观山,叶榆便再无险可峙。

  因而攻城前,荣龄召集阵前诸将,细细布排了各项事宜,直到觉得再无什么要交代的,才挥手让人散去。

  已是夜半,荣龄在帐中坐得久了,出帐透透气。

  不料她刚走出大帐,一道黄白相间的亮光划过半空,快速消失于高耸的马观山后。

  荣龄心道,不是吧,我只是出帐透个气,便遇上星陨?

  忙合十两掌胡乱拜了拜,口中还喋喋念着“佛祖佑我此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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