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37)

  刘昶长长一叹,留下最后一句——“世人皆道郡主面冷,不大好亲近,可我却觉得,郡主其实是最心软之人。”

  这一日,几方人马来来回回,形势便如风下劲草,一时伏在这头,一时压往那头。

  荣龄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青狱狱卒曾生拉硬拽,撕扯开许多已长上的骨肉,高烧卷土重来,翻涌出一阵又一阵的寒颤与酸痛。

  荣龄伏在一堆干草中,咬着牙捱过。

  刘昶最后的剖白便如落入水中的墨滴,洇开在已模糊一片的意识。

  最难受的时候,她囫囵吞下一些荀天擎留下的伤药。

  可再好的伤药,也终究不能与陈芳继那手将她自奈何桥下抢回的金针相比。

  可惜陈芳继,再也未来过。

  明明灭灭的思绪中,荣龄断续想着——

  刘昶说得不错,她总在赌人心、赌道义。赌建平帝会念在父王枉死、母妃别嫁,不至于要她性命…

  她本十分自信。

  可苏九一死,陈芳继再未来过,陆长白、刘昶一脉又倒行逆施、指鹿为马…

  一切的一切像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默许陆长白与刘昶用律法咬死她,更纵容他们用重伤拖死、托残她。

  若有朝一日,局势再起反复,他建平帝只需一或问罪陆刘,二或谴责刑部、陈芳继未及时上报郡主伤情…

  而他自个清清白白、手中不然纤尘。

  便如…

  当年害死父王那样。

  这一手,她当真赌错了吗?

  荣龄费力地翻过身,一双眼因高烧蕴着水光,像一副黑暗中的猫眼石。

  她对自己也有些不满——

  竟只看出苏九的第一步,却未防住第二步。人家以命为筹降下一口大锅,唯一的证人陈芳继又一知半解…

  这锅,她不背也得背啊。

  而再往前想一些,白苏的许多计谋也是如此。

  她并不怕荣龄看出门道,反要引着她抽出丝、剥开茧。

  只是那丝抽到最后,一只冷箭猝不及防射来,荣龄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接下 ,拼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位花间司司主,还真是将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终究是她过于洞察人心,还是…有人毫无保留地撕开荣龄的伪装,将绝不容易展露人前的真心切实卖给白苏?

  荣龄叹一口气,再不愿也只能承认她的这场心动,是彻头彻尾的情劫。

  张廷瑜的这颗真心,她可能真的赌输了。

  至于第三个赌,她赌的是荣宗柟知恩重报、感遇忘身。

  但过了几日,他才递入信来,只让自己不可再轻举妄动。

  荣龄心中便也没个准,荣宗柟是否能够,又是否愿意,救自己出囹圄?

  再坚定的意志在病痛面前,总要消解三分。

  因而此刻的荣龄心中,刘昶的那句“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来回冲击,翻起重重难平的波浪。

  那浪中有懊悔,有愤恨,更有一浪胜过一浪的心痛与绝望。

  荣龄淹没在浪奔浪涌中,痛得几乎要窒息。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荣龄啊荣龄,你自诩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却这般亲信他人、优柔寡断。

  你明明已活廿一岁,见过多少世情翻覆、人情冷暖,怎这一遭回大都,竟天真得连垂髫小儿不如?

  到头来,不仅未能为父王报仇,更将自己陷入险境,生死都落他人手中。

  父王若在天上见了,定会怒其不争,甚至要抽她一顿鞭子,骂她未继承一点南漳府的城府与智计。

  种种酸涩苦痛的思绪中,荣龄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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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坚持一下,下章郡主就要越狱啦!!

  第109章 乌鸫

  乾清宫西配殿。

  建平帝用力一合手中奏本,向荣宗柟甩来。奏本的硬角恰好砸在胸前锁骨,带来尖锐又绵长的疼。

  但荣宗柟不敢抬手揉开那疼,只立刻跪下,深深伏于纯青光泽的金砖地。

  “父皇。”他的声音惶惑。

  建平帝大病初愈,面色仍苍白。又因怒气上涌,苍白中浮起一些无根的燥红。他端盏用茶,硬摒下已冲上喉头的咳嗽,粗喘允气息,又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瞧瞧,她明明都知道,却对你、对朕一言不发。堂堂大梁中枢,朕亲自指婚的郡主仪宾,竟是前朝孽党?她荣龄早干什么了,是等着看朕笑话,还是打算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建平帝愈说愈气,话中的意思也愈发地重。

  荣宗柟不敢让他再骂下去,冒险打断,“父皇,阿木尔定不是一开始便知。她爱惨那张衡臣,也深受其蒙骗。陈芳继不也回禀,她那一身的伤,便是倾力救治,也因几无生志,差点救不回…”

  “不是一开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书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这堵心塞肺的糊涂虫还为她开脱?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为查证,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时,她便已疑心花间司渗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任由那花间司坐大,任由局势日日恶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眦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愤怒不停抖动,“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这朝廷大厦将倾!”

  荣宗柟膝行过去,将砸下的第二本奏章展开。

  那是…赵文越的供词。

  他自知将死,便把数年来与花间司的交易一一道来。

  身为荣宗阙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逊东宫的二皇子只因一个排行,便永无问鼎至尊位置的可能。于是,他不惜与前朝的花间司合作,也要为荣宗阙争个后来居上。

  只可惜,花间司的行踪早已让荣龄察觉。自保州起,她便处处作梗,时时作对。期间,她也几番挑拨荣宗阙,使荣宗阙与他离心,以致罗天大醮最后一日,荣宗阙甘愿替荣宗柟赴死…

  赵文越的供词与刘昶呈上那份几能互相印证,印证荣龄至少在回大都时,已查出花间司的存在。

  荣宗柟没有傻到在证词的真伪上纠缠,而是思绪急转,替荣龄表功道:“父皇,若阿木尔真要坐收渔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儿臣与霸下、螭吻斗个血流成河。南漳三卫乃大梁重器,不论她帮与不帮,得胜那个都要封赏、拉拢她。”

  “可她在局势未明、儿臣几要覆灭时倾尽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将军遭赵氏夺权时,只阿木尔一个守在儿臣身边!若无她,儿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几变,眸中经一道道淬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一闪而过的杀心。

  “狻猊,帮你与害朕,并不冲突。”

  “她这是,一直恨透了朕。”

  荣宗柟惊愕抬头,“父皇…何意?”

  建平帝荣邺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脑海中回忆那顶替了荀天擎的将领,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那小子透露,荣龄曾至京北卫探访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卫中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那人提起这个更多是处处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来说一嘴以图撞上个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轻罚。

  只是那人不知荣龄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楼,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荣龄定是对荣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时的军报。

  可存在京北卫,甚至存在枢密院中的军报,都经不起查啊…

  “父皇说阿木尔恨…恨父皇,为何恨?”荣宗柟惊讶得话都要说不清。

  “恨朕强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只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过几日,形势愈发地不好。

  自古同患难易、共富贵难,说的便是一朝得胜,本无仇无怨的各方为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陷害。

  南漳三卫傲立南境十余载,不知惹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这两任主将都身份特殊,二十万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随珠和璧,让人只闻其名,却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如今,建平帝不仅收押荣龄,更不禁止,甚至纵容大伙声讨、问罪。

  眼见金瓯终于裂出条隐隐的缝,各家好似闻见腥味的恶狼,不要命地扑上来。

  有人称,南境局势十余年僵持不下,军资靡费,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块硬骨头,还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面佯攻,一面骗取辎重,挣得南漳三卫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儿千千万,郡主怎能恰好选中个前朝余孽作仪宾?证言中口口声声指认张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个的罪过。

  一群人捕风捉影的,与巷口嚼闲的汉子无异。

  但陆长白知道,这些闲话听着虽热闹,可要扳倒荣龄,却不够。

  她是天潢贵胄,当今唯一的亲侄女。又因上一辈缠乱一团的情缘,建平帝对她,总怀有几分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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