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_王楠楠【完结】(126)

  “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来告诉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们倾巢而出,我终于抢了个仆役的衣裳我逃出来。可方才,我乘小鱼的马车潜入长春观,忽听得白龙子交代舅舅与谢冶,今日雷大,他们莫要靠近玉皇楼。”

  他仰头,看向重叠椽梁之上,高耸入青冥的第七重楼,“荣龄,儿时皇叔曾告诉我们,野外行军若遇雷暴,定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莫登高,莫临金铁之物…

  霎时,荣龄心中萦绕一天的不安似高涨的水位终于找到豁口,水柱若虹,磅礴而汹涌地喷薄而出。

  难怪,难怪长春道定要荣宗柟高居玉皇楼的第七重,难怪他们坚持,每至子时,荣宗柟需执铁剑、铜铃周行一圈…

  更不论,玉皇楼顶的塔刹通体瑬金,檐角高挂成串的链条与铃铛…

  不,还有…

  还有荣龄曾闻到的铁锈味…

  那时的阿卯只以为是檐角的铜铃生锈…荣龄也未作多想。

  只是此时心绪飞转,她忽然想通——栈道的栏杆新涂了红色,而恰有一种铁矿石粉,正是鲜明的赤色。

  难怪他们并未强求玉皇楼的守卫,只因那天神降罚一般的杀招,正是荣龄屯下千万兵马都不能阻挡。

  至此,一切不安,一切她曾觉察不妥,但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都有了最终答案。

  真相…竟是这样的。

  她曾以为,那颈绘兰花的刺客是长春道故布的迷魂阵,却不料丹桂林中静立的火炮也是。

  最终的真相面前,她曾暗生的自喜,镇日的戒备忽如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砸在面前。

  “来不及了荣龄,快让我上去!”荣宗阙再度催道。

  “郡主!”

  “郡主不可!”

  一旁的东宫暗卫见荣龄意有妥协,忙出言阻止。他们未若荣龄掌握这样多的细节,只知二殿下荣宗阙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是天下最不想荣宗柟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东宫暗卫自不能任其登楼。

  荣龄瞥见时漏的指针,那指针又朝子时接近许多。

  确如荣宗阙所言,没有时间了…

  她忽然扔下玉苍刀。

  吹毛立断的宝刀撞在地面,发出金石相击特有的清脆响声。“阿卯,经保州一役,你可信我?”荣龄转向一旁,问道。

  一时间,在场诸人的目光俱聚焦于惯隐在人群后的阿卯。

  阿卯一时茫然无措,又因这问题关乎荣宗柟安危而紧张至极。他讷讷几句“郡主,我…”

  但很快,似江水激浊扬清,他阖眼片刻,再睁开时只余澄明,“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遇险情,全凭郡主指令。况且——”他单膝跪下,郑重道,“末将也信郡主。”

  有他表态,其余东宫暗卫慢慢落下刀剑。

  荣龄拍了拍阿卯肩臂,“多谢。”紧接着便领荣宗阙——这位世人眼中,荣宗柟的死敌登楼。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翻爬上七重楼。将将现身,荣宗柟早已听到响动,正垂袖静待。

  荣龄还未开口解释,荣宗柟微抬手,示意不必再说,“这楼的结构精巧,虽隔着七重楼阁,但你们方才的对话,孤已听得分明。”

  他转向荣宗阙,长久地、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那较深渊更晦涩的目光中,有感激、怀念、不舍,也有遗憾、愤恨、愁怨,最终,那目光归于月下如镜的湖面,平静一片。

  “霸下,不论你我往日如何争斗,但你今日能来,哥哥深谢你。”他拱起双手,长袖垂落,恍若蝴蝶静立的羽翼。

  “太…太子哥哥,”荣宗阙像是许久未用这称呼,开口时难免滞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直纵容、错信。”

  荣宗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不重要,都过去了。”

  二人久违地并立一处,一者文一者武,一者温润胜水,一者冷硬若冰。

  可不论水与冰,俱宗出一门,神归一道。

  荣龄望着终于不再对立的二人,眼中亦有些烫。

  突然,楼外钟声大作。沉浑的钟鸣穿透重重雨雾,径直撞入玉皇楼内。

  几乎同时,惊雷炸响,似有一记重鞭狠狠抽在塔刹,猛烈撞击中,三人脚下楼板震动不休。

  子时

  已至。

  震耳欲聋的钟声与雷声中,荣宗柟再对二人淡淡一笑,接着走向摆放铜铃与铁剑的答案。

  荣龄一愣,一颗心再狠狠提起。

  “太子哥哥…”她不禁喃喃,可巨响贯彻肺腑的当下,她的声音如蚊蝇细微,远望像一出无言默剧。

  荣宗柟已左手持剑、右手执铜铃,脚步沉稳地向楼外栈道行去。

  荣龄再耐不住,冲下去拦他,却在同时,另一侧也有人伸手拦阻。

  钟声与雷声褪去,荣龄凄厉问道:“太子哥哥,你做什么去?”

  荣宗柟语调与面目俱沉静,“阿木尔,子时了,孤需最后一次为父皇主祭,祈求他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可你明知踏上栈道便是死路!”荣龄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行一步。

  荣宗柟宽和地覆上她的手,“阿木尔,我虽是哥哥,却没能处处护着你,倒叫你数回陷入险境。孤这哥哥,当得实在不称职。”

  他遥望一瞬电闪雷鸣的楼外,再静静转过头,交代道:“孤去后,你乖乖回南漳,莫再插手大都乱事,便是前元,也不必执着,那并非你生来就当承担的重责。”

  略缓一息,“你要…要与衡臣夫妇相偕,恩爱白首。至于母后、章氏…”

  他望向荣宗阙,有些不舍,又有些乞求,“都是妇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为难她们。”

  他的喉结滚落,深吐出一口气,像是舍下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当好储君,日后,做个好皇帝…”

  话音未落,忽有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

  荣龄便见荣宗柟软软瘫下,落在荣宗阙怀中。

  第100章 罗天大醮(六)

  许多年后,当阿卯已从小小的东宫暗卫成长为新一代的京北卫首领时,当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于无边油润的春雨中观风听雷时,当他在巡守宫禁的间隙,在承天门外拦下乔装为小内侍,欲溜出宫去瞧瓦底傩舞的小太子时,他忽地回忆起十余年前,那场瓢泼无尽头的大雨,想起未见诸任何史册,却惊心动魄,改写大梁历史的一夜。

  若无那夜,若无那被史官以一笔谋逆篡上钉入万死不复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样,许是要换个个儿。

  他的手穿过重重雨帘,翻过一页页时间编写的书册,重触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会,头顶传来“咚咚”的下楼声。可那声音虽急促,阿卯略一细听,却只是一人的脚步。

  但楼上有太子、二皇子并郡主三人。

  阿卯直觉有些不对,忙急迎几步登楼。

  正在二楼转向一楼的拐角,他撞上荣龄。

  但也不只荣龄一人,还有她背上一身褴褛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这是…”

  这些时日,因荣宗柟主祭罗天大醮,需尽可能减少与凡尘俗士接触,侍奉烛蜡的道士便未能入内,玉皇楼各处的烛火也因而未如常点亮,楼梯间昏暗一片。

  幽昧光线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并不明亮的烛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的弧线…

  “阿卯,快带太子哥哥下去。”荣龄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惊,手忙脚乱接过荣龄背上已无意识的人。

  待将那人翻过,露出因头部低垂一直不得见的面容…

  还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为何穿着二殿下方才的一身褴褛,更为何,他如今再无意识,需郡主背下楼…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也明白,此时绝非询问的良机。

  因而他只能依照郡主吩咐,将荣宗柟快速背下楼去。

  待将昏迷的荣宗柟置于一楼木榻,惊诧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余名东宫暗卫若阿卯一般,俱紧盯着荣龄,期待她给一个合宜的解释。

  但荣龄先命人支开一扇正对四时花台的窗,再掐着指,似不停计算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阿卯这终于发觉,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莹弧线的…是泪,是满目满眶的泪。

  他忽又想起,同样是片刻前,几乎就在荣龄下楼前,玉皇楼外曾有短暂的哗然,似是本当在子时现身栈道的太子久未出现。

  他那时还担心,可是太子与二皇子生出争执,这才误了主祭的吉时?

  他甚至还祈祷同在楼上的郡主能尽快摆平这二人——眼下正是罗天大醮最关键的时刻,荣宗柟若行差踏错一点,赵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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