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世家之间向来亲厚,自古如此。他们都是一家人,也难怪当日水境底下的人都被带走审问,独凌秋一个还能四处走动,如入无人之境。”
“可她救了那么多人,连我五师叔也是她救的。”一人道:“她肯定与魔族无关。”
“那我问你,你五师叔现在何处?”
“在云霄阁。”
“这不就对了!”说话的人一挑眉,“你五师叔一样没嫌疑,还不是得进去走个过场。这就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
“这神尊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虽说凌秋是十世家之后不假,但就连大师兄和九师兄都被带走了,怎么她还能大摇大摆地来找咱们铸剑啊?”
灵剑门内,几个弟子缩在角落,盯着远处的少女窃窃私语。
少女身后,整整齐齐码了三个木头箱子,每个里面都装满了金银珠玉,银宝的光辉照得整个灵剑门蓬荜生辉,叫人不敢逼视。
“逍遥派不是很穷吗?她怎么一下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有什么奇怪,十世家之后,又是天命血脉,如今争着巴结她的人不知几何,区区几箱银子算什么?”
“师兄,咱们真的要给凌秋铸剑吗?”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我听说她用剑很厉害呢,万一……万一我们打的剑不合她心意,那岂不是糟了!”
“不必担心。”话音刚落,灵秋的目光突然对上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卷轴:“我早已将此剑的要求细细记下,诸位按照卷轴上写的铸剑就好。”
小弟子没想到灵秋能听到自己说话,一时间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灵剑门长老及时上前解围,从灵秋手中接过卷轴。
“哈哈,凌姑娘不必担心,我们灵剑门钻研铸剑之道已有千年,此番定能让你满呃……满……”
长老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
原因无他,只因那卷轴在他手中散开,沿着地板滚了出去。
长长的布帛仿若没有尽头,自屋内摊开,骨碌碌绕了五六七八圈尤嫌不够,最后在众目睽睽下铺满大半个屋子,这才罢休。
“这……这……”
长老指着满地布帛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睛瞪得滚圆。
灵秋微微一笑:“我盼这剑盼了许多年,每每想到便在这卷轴上随手勾画几笔,还请长老莫要见怪。”
“……”
灵剑门长老无语凝噎,半晌,将卷轴塞回灵秋手里,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凌姑娘,这剑,我铸不了!”
“为何?”灵秋不解,只将身后的银钱捧起来往他跟前凑凑,“我有的是钱,你看!”
“这不是钱的问题。”长老望着地上的卷轴,长叹一声,“实在是姑娘你的要求太多,太细,乃老朽力之所不及啊!”
经过昨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世家与神尊是一路的。
长老不愿得罪这么一尊大佛。与其横生枝节,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趟这趟浑水。
灵剑门为太霄辰宫已经送走一位少主,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所以即便灵秋出价甚高,长老依旧闭起眼睛,不为所动。
当着这么多人总不好拿刀出来横在人家脖子上逼人做事。
灵秋捧着金银,围着长老转了好几圈,终于认栽,垂头丧气地走出灵剑门。
当今世上擅长造剑的唯有一个灵剑门,灵剑门的长老却拒绝替她铸剑。
灵秋心头怅然,不甘心极了,干脆将三个大木头箱子砰砰往灵剑门院子外一甩,自个儿坐在上面,撑着脑袋皱眉发呆。
时值黄昏,去江底秘境之前,每个日落时分,她打开逍遥派的院门,地上总是孤零零地放着一只食盒,一打开,桂花糕的香气扑面而来,腾腾地冒着热气。
黄昏是桂花味的。
如今却满是金银的铜臭。
一整天不见云靖的踪影,耳边连连不绝,尽是他人潜藏暗处,偷偷摸摸的议论与闲谈。
阳华境中数双眼睛盯着她看,走到哪里也不消停。
有时灵秋只恨自己修为太高,以至于连最微末的风声也难放过,所有议论不缺不丢,听了满耳朵,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云靖可能一样被带到云霄阁盘问,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知会她半句。
耳后金印长久地沉寂着。
陡然间,灵秋似乎体会到当日江底她将同音咒用蛮力掐断时他的心情。
竟有几分苦涩。
只不过那时云靖不能,如今她却是拉不下脸。
灵秋从没主动用千里同音咒找过他。
在她看来,谁先主动就证明谁先示弱,对其他人可以,对云靖却不行。
或许因为在别人面前,她常常矫饰,纵使示弱也是假的。
灵秋何曾在意过旁人的看法?可偏偏在云靖面前生出几分扭捏来。
本应是他来找她,正因如此,云靖当下的行为才显得更加无法原谅。
灵秋坐在木箱上,越想越气。突然间,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在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的脸时骤然泄气。
失落一闪而过,灵秋迅速调整出微笑。即便如此,祁素商还是一眼看出她的惆怅,接着问道:“你来灵剑门,是想请人铸剑?”
作为灵剑门的少主,祁素商一看侧边装满金银的箱子,很快便猜测出她的意图。
“是啊。”灵秋扁扁嘴,“只不过好像我的要求太多太杂,灵剑门的人不肯收我的银子呢。”
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想到被拒绝,心头更窝火。
没想到祁素商却猝然一笑,道:“把你的要求拿给我看一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真的?”灵秋眼中迸出光彩,连忙将怀中卷轴递给他。
就知道太霄辰宫的人有办法!
她兴奋道:“你要怎么帮我?是去命令他们照做吗?”
看祁素商的模样,似乎在太霄辰宫有些资历。像灵剑门这样以铸剑闻名的小门派,在太霄辰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祁素商代表太霄辰宫发话,他们的长老一定会听。
谁料祁素商只是笑着摇摇头:“我与灵剑门诸位长老有些交情罢了。”
“噢。”灵秋又沉下气去。
她盯着祁素商,见他拿着卷轴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皱眉,不禁试探道:“你看完了吗?能帮我吗?”
“可以。”祁素商的眉舒展开,片刻,将卷轴一收。
“真的?”
灵秋高兴极了,立刻道:“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什么长老!”
说话之间,她忽然感觉头顶一热,竟是祁素商毫无预兆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与此同时,耳后,沉寂了整整一天的金印突然开始发热发烫,温度急剧升高,就像有人忽然蘸了一点滚烫粘稠的蜜水,点在她的皮肤上。
灵秋眼睛眨呀眨,睫毛微颤,像停了一只扑翅的蝴蝶,身子一偏,躲过了祁素商的触碰。
第44章 飘摇仙会圣子重迎(2)
“原来你是灵剑门少主啊。”两人从灵剑门中走出, 灵秋恍然大悟。
难怪那几位长老一见祁素商立即两眼放光,毕恭毕敬。
祁素商听她这么说,顿了一顿,失笑道:“原来你不记得我的身份。”
我应该记得吗?
灵秋觉得奇怪, 也没心思探究, 只敷衍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她走出院子, 先往四周环顾一圈。
沉甸甸的夕阳光辉洒满视线,通红的晚霞从树梢掠过, 浮现出一派沉静。
四下空旷无人,耳偏偏后的金印却比黄昏还要滚烫。
祁素商在耳边说着铸剑的事,灵秋心不在焉地听着, 免不了意乱心烦。
她算是看明白了。
云靖最爱这种似是而非的把戏,最讨厌。
“凌姑娘?”
祁素商见灵秋跑神,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想到灵秋转头露出笑容, 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多谢祁师兄。铸剑的事交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不如就此别过,改日再见?”
吵得很。
她决意先将祁素商打发走。
本以为热切些便能哄得祁素商好说话, 却不料她一握住他的手,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青年脸色一变,整个人傻愣在夕阳里, 不说话,却也不动了,活活站成了一根木头桩子。
这回轮到灵秋把手伸到他眼前。
然而她刚伸出手, 还没晃几下,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