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灵秋一封信打包给了魔尊身边的宿妄大人。
不知信上写了什么,总之宿妄大人没把他交给魔尊,也没让他回家,就把他留在身边,带着到处走,累了就随便给口饭吃。
宿妄大人的话很少,平江整天一个人自言自语,无聊得快疯掉。不过这样的日子依旧比做卧底时的提心吊胆好过多了。
他暂且安定下来。
听宿妄大人说,阳华境内的试炼开始了。太女殿下又要上场了。
接到消息时,他皱起眉,骂太女殿下不自量力,又吩咐手下探子时刻关注,确保她的安全。
平江这才确定,原来宿妄大人和太女殿下的关系真的很好。
传闻说宿妄大人和太女殿下从无交集。
传闻说太女殿下不近人情,嗜血残忍,有杀神之名。
传闻还说魔尊曾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弑父杀兄,逼死最爱的芙蓉妃,命众魔君分食她的血肉以增强修为。
平江再也不相信任何传闻了。
第24章 貌正行诡众口缄然(3)
虚浮的夜晚, 一弯焦黄模糊的残月挂在蓝缎子般的天幕中央,空气像一张透明的薄纸,浸透了潮湿的水雾。轻吸一口气,鼻尖粘黏着的都是芙蓉花香。
灵秋站在银霜楼的院子门口, 离得很远, 一半的影子藏进夜里。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 就像几日前不许他消耗灵力替她疗伤时一样。或许是夜色沁人,如今听来, 话落进心里却冷得厉害,再无半分温情。
云靖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 眼中情绪一瞬而过,很快便低下头。
他摆弄着手中的小瓷瓶,轻轻“嗯”了一声:“那以后不送药了。”
灵秋顿时冷下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靖眨了眨眼, 笑容缓慢地爬上脸庞,语气依旧软得过分:“那以后每天都送。”
言罢,不待她答,走近一步, 语气温柔得像撒娇:“今天的药一点也不苦,我做了桂花糕,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灵秋往后撤退一步, 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离我远一点,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是你的仆人吗?”
云靖垂下眼睫, 声音浸润了夜晚的露水,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
“是啊,所以你应该听我的话, 不是吗?”
灵秋挑眉,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从今日起,我会把要你做的事用传音符告诉你,不过你要记住,无论是做事,还是别的时候,都要避开我和我师父师姐他们,不能被看见。”
这样一来就不算有接触了吧。
她看着他:“你明白了吗?”
在人间,只有最卑微的仆婢才会像她说的这样竭力避开主人。
云靖怔住,指尖收紧,喑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还能当成什么人?
孽缘加仆人呗。
果然是脑子不好,还得劳她给他清清楚楚地解释一遍。
灵秋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作为仆人,只需要听话就好,别的不用考虑,明白吗?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在尽力避开我的同时做好我要你做的事。你们……我们小时候应该都玩过捉迷藏吧?这就像捉迷藏……”
声音突然哽在喉咙里。
右手闪过一道眼熟的流光,千里同心绳在她腕间挽出一个漂亮到夸张的同心结,散入皮肤,消失在夜色中。
灵秋大惊,不可思议地看向云靖,只见他举起左手朝自己微微一晃,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眼中有冷光泠泠闪动。
“你做什么!?”
她伸手去扯,什么也抓不到。
“别动。”
突如其来的靠近,呼吸潮潮地喷洒在耳畔,整个人紧跟着一愣。
鼻尖的芙蓉香被铺天盖地的桂花甜覆盖倾倒,余光瞟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漂亮俊美得不像话。
好热。耳尖有些痒,是睫毛轻轻擦过吗?
陌生而酥麻的感觉像蛊虫一样,源源不断地啃咬心脏。灵秋僵硬地眨了两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夜色里轻轻颤动。
就这么一刹那的失神,耳后一烫,金色的符阵浸入皮肤,像某种特殊印记的镌刻。
清冷的夜风带不走脸颊上灼热的温度,云靖退开一段距离:“不是要传音吗?不用浪费符纸,从今以后你随时可以找到我,随时都可以和我说话。”
他低笑一声,牙关咬得死紧:“放心,我会很听话的。”
灵秋摸着耳后的同音咒,看着眼前这张糟糕的脸,心跳重得像要跳出胸腔,脑子一片空白。
算了。
伤还没好,改天再打。
她朝他伸出手,没好气道:“给我。”
云靖将小瓷瓶和油纸包的桂花糕递给她,从善如流。
嚓嚓嚓——
逍遥派的院子里,江芙背对着大门,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好闻的桂花香飘过来,她转身,正对上灵秋秀眉紧蹙的脸。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灵秋坐到江芙对面,揉着右手腕,颓丧地一头砸倒在石桌上。
想杀人。
已经准备好要杀人了。
可是最后一刻,必杀清单最末,云靖的名字总是写了又擦。
明明被暗算的人是她,说听话的人却是他。
真是搞不懂。
灵秋舔了舔嘴唇,尝到一丝浅淡的甜香。
看在桂花糕的面子上。
江芙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她心想,师妹做事总是很利落。
嚓嚓嚓——
耳边又响起尖锐的摩擦声,灵秋抬眼一看,江芙还在替自己的铁剑除锈。
逍遥派贫苦,胥阳山荒凉,门派中人无财宝亦少机缘,一贯佩戴的铁剑尽是胥阳山脚打铁匠的得意之作。
铁剑极重,对剑修来说过于累赘,使用寿命又短,极易生锈腐化。
没有多余的银子请人每隔一段时间铸一把新剑,更不想麻烦师父和师妹师弟,所以江芙每晚都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替自己的剑除锈打磨。
灵秋是无意间撞见这件事的。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也没钱,而且同样不想麻烦师父和同门。
她只会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江芙动作,看着她的汗水顺着脸颊,一颗颗地滴落在地上,就像很多次,她跟在她身后偷偷跑出胥阳山,静静看着她屠戮魔族一样。
大师姐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可惜从未摸到过一把趁手的剑。
说到生锈,世间最能腐蚀修士手中宝剑的莫过于魔族之血。
灵秋记得,眼前的这把铁剑饮过许多魔族的血。
摩擦声停了下来,万籁俱寂中,她看着江芙,忽然突兀地冒出一句:“师姐,妖魔生来便该死,对吗?”
江芙放下手中铁剑,像是想到什么,深吸口气,对她道:“妖聚天地灵气开智化形,有好有坏,与凡人并无区别。而魔族……魔族以人为食,盘踞北方,将人间当作屠宰场般肆意掠杀,所作所为,十恶不赦。身为修士,见到魔族,必诛之。”
话到最后,她的眉头已然紧皱,脸上也泛起怒色。
三百年前,魔尊焱狰即位,魔族食人之风卷土重来,盛行至今。
魔族本就有食人的传统,只是过去千年间历任魔尊严令禁止才不至于为祸人间。
焱狰废除禁令后,食过人的魔自不必说,那些从未食过的,也少不了为了提升修为破戒。毕竟在弱肉强食的魔族,太弱的魔不被仙门斩杀,也注定会被同类吞噬。
魔吃普通人,也吃仙门中人。事实上,魔族最爱的就是身怀灵脉的修士。
人间南北,南边有太霄辰宫坐镇,多剑修,而北边分布各大世家,多符修。与剑修相比,符修的攻击力略逊一筹,对生性嗜血的魔族来说犹如狼入羊群。
是以三百年以来,北边修士深受魔族之害,被生吞活剥的不在少数。世家以外,修士能平安长到成年已是十分难得。
每一年,太霄辰宫会派出不少弟子前往北边除魔,其中就包括历届阳华仙会的优胜者。这些人,即便全是训练有素的剑修,也通常有去无回。
所有人都知道,魔族祸世,北边血雨腥风,唯有南边堪堪称得上唯一暂存的安定之所。
然而近年来,魔族变动频出,越来越多的探子被发现潜伏在南边的大小仙门中,魔吃人的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甚至连灵秋和霍羽也险些惨遭毒手。
江芙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