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云月关前两山夹出的狭窄空间,泯城地处平原,无山体阻碍,指挥侦查更加便捷,也方便布阵。哪怕是被人围堵,四面八方都能突围,不像云月关,只能往一个方向打。
既然总是要打一场恶战,楚宜笑更乐意挑一个有利于己方撤退的战场,她可从没有要死守城池宁死不退的打算。
至于城内百姓,能撤就撤,撤不了她也不担心。墨瑾宣不是墨瑾梧,日后想要称帝的人,总该拉拢些民心,是以他定会御下甚严,禁止屠杀百姓。
贺兰朔举着火把快马驶过,扬起一地飞尘,楚宜笑拿衣袖掩住口鼻急急喊住他,“大白天的,你举着个火把做什么?”
贺兰朔紧急勒马,调了个头,“姐夫要我把粮烧了。”
走的匆忙,囤积多年的米面一时间难以全部带走,与其白白便宜了燕军叫他们吃饱了好打仗,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楚宜笑眼珠子一转,打了个响指,“别烧!我们再气他们一气!”
燕军军营。
外出侦查的小兵呼哧呼哧跑至帅帐前,气都来不及多喘一口,隔着帐子就喊道:“王爷,将军,楚军弃城了!”
门帘忽地被掀开,一股热浪涌出,暖了暖小兵几乎要冻僵的脸。
虽然已是三月,但兖州位于西北内陆,到了夜间气温仍在零下,风跟刀子似的,不及烧足了炭火的帅帐暖和。
郭戎站在帐内,穿着一件单衣,“白日城楼上还有人值守,怎么突然就……”
说着说着,他自个儿顿悟了。
气得翘了胡子,“他奶奶的,敢用障眼法耍老子!去,速速集结,今晚入关!”
城门一撞便开,冷月洒在青石板上,无声嘲笑着,郭虎郭戎看着空荡荡的内城,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要是三日前坚持攻城,楚军早就灰飞烟灭,哪儿还有机会把他们当狗耍!
郭戎尤其愤怒,“昭王就是太谨慎,这才中了贼人奸计。”
“慎言!”郭虎呵斥,“王爷岂是你能议论的!”
“将军!”一副将打了马巡城归来,“城中无人,看来是三日前就开始撤离,但属下在城中发现不少余粮,或可补充粮草。”
出征数月,粮草本就不足,墨无痕把燕京一围更是断了后续供给。最近几日无战事,底下兵卒已经是三顿变一顿省军粮了,城中有粮的消息一出,所有人眼里都亮起了光芒。
“慢着。”郭虎阻止了副将寻人装粮造饭。
他下马,走进一间米店,盛米的米缸十之五六是空着的,还有些剩了一半,满着的并不多。
看起来确实像是撤退匆忙来不及携带的样子。
“多找几间铺子,分别取米熬粥,送去给军医瞧瞧。”
郭戎亲自盯着人去办,不到半个时辰,他喜笑颜开地带回了消息,“父亲,查明白了,没毒。城中余粮够咱们吃上五日了。”
郭虎却不见喜色,心内还有些担忧,但战士们肚内空空是事实,只好无奈点头应道:“小心点总没错。派一队人去打探楚军动向,其余人原地休整。”
这一晚,所有人都没睡,大家敞开了肚皮吃,浓稠的米粥三碗下肚,整个云月关都浸在米香里。
郭戎、郭虎与墨瑾宣可没心情喝白粥,三人召集副将挑灯推演沙盘,直到朝阳露了个脑袋,一个个副将方才揉着后颈走出了帅帐。
结果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撞了个眼冒金星。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兵一叠声求饶。
郭虎见了,疑道:“大清早的,慌慌张张做什么!”
小兵快要哭了,“将军,粮食有问题,好多兄弟都、都……”
燕军大批人马中毒的消息传到泯城,贺兰朔啧啧称奇,“幸好少夫人拦了我烧粮,要不然怎么送这两千人上西天?”
“仅仅是拦了你吗?”贺兰玉夺过军报仔细阅读,“还是咱们笑笑聪明,要是换你这个呆子,早就被识破了。”
城中粮食并非全部有毒。楚宜笑猜到郭虎不好糊弄,所以靠近城门的几家米店都是好粮。
越往城里走,缸底三分之一都是掺了剧毒的粮,剩余三分之二是好粮,取样很少有取到底的,所以验不出毒。
而靠近后城门的几家米店几乎缸缸都下了毒,距离太远,他笃定快要饿死了的燕军才不会有力气跑这么远。
至于百姓家中的存粮,不必说,都有毒。
等燕军倒腾粮食熬粥时一混,好粮变毒粮,再加上天寒地冻取水困难,行军之人才不会浪费水源淘米,米粥一煮,全是毒粥。
可惜的就是高温加热再加上浓度降低,效果不怎么好就是了。
不过能杀两千余人,也已经减轻很大的压力了。
楚廷赫道:“那些中了毒又被救回来的,底子也大不如前,这一招,算是再次大伤了燕军元气。”
楚宜笑接受了全部的夸赞,“照目前的情况,燕军下次攻城的时间怎么也要半个月后了,也不知道墨无痕那边怎么样了,来不来的及支援……”
要是来不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她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燕京城内。
黑夜笼罩了一切。
哄着望儿入睡,墨瑾瑜方才起身穿衣,柳如絮为他披了件玄色斗篷,两人相携往府外走去。
“一会儿城中乱起来,你莫要出门,留在府中最是安稳。”
柳如絮笑道:“妾身晓得,妾身哪儿都不去,就在府里静候王爷凯旋。”
话别后,墨瑾瑜上马,往城门去。
从他接管军务后,夜间实行宵禁,户门紧锁,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其他人影。
“主帅!”沿途有士兵认出他来,纷纷行礼。
墨瑾瑜马不停蹄,赶至城门时,他装模装样巡视了圈,趁人不注意,踅进一条偏僻巷道,黑色斗篷使他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见过晋王殿下!”巷中早已有十余人等候。
墨瑾瑜长话短说,“再有一刻钟便是换班的时辰,本王顶多给你们拖上一盏茶的时间,你们动作要快。”
为首的黑衣人道:“一盏茶的功夫足够了,多谢晋王殿下相助!”
“打住!”墨瑾瑜道,“这话留着跟你们少主说,叫他来谢我。”
说罢,他重新步入月光下,翻身上马,拐弯进了另条主路,稍等片刻,便见下一班看守城门的士兵列队而来,领头的朝他抱拳行礼,他微微颔首,下一刻神情巨变,盯着远处突然大喊了声:“谁在哪儿!”
空荡荡的长街小巷,灯都没有一盏,月光亦不明亮。墨瑾瑜却如临大敌,“有贼人混入城中,还不快去搜!”
主帅发话,岂有不从。接班的二十余人撒腿就跑,墨瑾瑜亦甩鞭追去,却是孤身拐进另一无人小巷,稍等片刻,待周遭脚步声远去,才从怀中摸出烟花,用火折子点燃,只听“嗖”得一声,明亮的小花儿绽放在夜幕。
小小一朵,极为亮眼。
城外,玄甲楚军与夜色融为一体,空中亮点转瞬即逝,紧接着便听见三声铿锵战鼓,他们随即如猛兽出洞,黑云般压向燕京城!
第114章 了结 “朕真是有病,跟你废这么多话。……
震天的鼓声惊醒了困乏的燕军, 城楼之上顿时火光大亮,他们清晰地看见远处疾速压来楚军,黎明将至,却又重新被黑暗吞噬。
主帅不在, 城门乱作一团。
不知谁喊了声“有内鬼”, 只听一声巨响, 重铁铸造的城门缓缓开启,时机卡的刚刚好, 不过窄窄露出一道缝, 一匹黑马飞蹄跃入,远处射来的羽箭被一剑斩断,俯身马背的玄甲将帅目不斜视, 挽了个漂亮剑花, 单手握缰朝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楚军涌入内城。
“陛下有令,降者不杀!陛下有令, 降者不杀!”
谁从军不是为了混口饭, 大势已去,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守城的士兵纷纷缴械投降,天幕开始泛青, 再有一个半个时辰,坊门开启,又是新的一天。